月假第一天,沈杨歌醒得格外早。
其实压根用不着早起,可躺在宿舍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她索性起身收拾,坐公交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父亲沈贺章正坐在餐桌前刷手机。他穿着一身藏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小半杯豆浆,还有咬过一口的包子。沈贺章是初中语文老师,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在家也很少拔高音量。瞥见沈杨歌进门,他抬眼扫过来:“放假回来了?”
“嗯,昨天就放了。”沈杨歌拉开椅子坐下,随手从盘子里拿起一个肉包子。
沈贺章轻轻点头,没再多问话。他向来不是擅长唠家常的父亲。沈杨歌小时候还总埋怨他太过沉闷,别家爸爸陪着孩子玩耍闲逛,他成天泡在书房看书,只有饭点才走出房门。但长大之后她慢慢明白,父亲的关心从来不说在嘴上。就像现在,他没直白开口询问月考成绩,可方才那一瞥,藏着满满的挂念。
沈杨歌掰开冒着热气的包子,一边呼呼吹凉,一边主动开口:“这次月考往前冲了一百多名。”
沈贺章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细细嚼完嘴里的饭菜,才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错。”
短短两个字,和往日敷衍的夸奖完全不一样,藏着实打实的欣慰,沈杨歌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杨晴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走出来。她本职是歌唱演员,登台时身着精致礼服,妆容得体,在家就是一身宽松家居服。看见女儿,她眉眼立马弯起来,把粥放到沈杨歌手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看着瘦了不少,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三餐按时吃的,一顿没落下。”沈杨歌辩解。
“天天吃饭还掉秤?”杨晴不信,又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蛋,才收回手坐下,“你爸跟我说你这次进步很大,晚上想吃啥,妈下厨给你做。”
沈杨歌琢磨片刻:“鱼排。”
“没问题,再加一份椒盐虾,你前段时间念叨想吃。”杨晴笑着应下。
沈杨歌自己都记不清什么时候随口提过想吃椒盐虾,偏偏杨晴牢牢记在心里。她常年练歌熟记乐谱,平日里也习惯记下家人琐碎的喜好。沈杨歌咬一口包子,皮薄肉足,滚烫的肉汁浸透面皮,比学校食堂速冻包子好吃太多。
杨晴转身折返进厨房忙活,沈贺章起身收拾桌面碗筷。路过女儿身侧时,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拍了拍。力道不重,稳稳当当,在肩膀停留片刻才挪开。沈杨歌心里清楚,这就是父亲独有的夸奖。
小时候考第一名、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再到如今成绩大幅进步,永远都是一模一样的拍肩,不变的力度与温度。
金毛五花哒哒哒从客厅跑过来。小家伙三岁,名字是杨晴起的,只因为它爱吃五花肉。名字算不上雅致,但五花半点不介意。它前爪搭在沈杨歌膝盖,尾巴摇得跟小风扇似的,脑袋不停往她掌心蹭,喉咙发出软糯的哼唧声,仿佛在埋怨主人许久不回家。
“五花,有没有想我?”沈杨歌揉着狗头,五花直接伸出热乎乎的舌头舔她手背,湿漉漉的。她嫌痒擦了擦手,却没躲开。
喝完碗里的粥,沈杨歌起身上楼。五花寸步不离跟着,肉垫踩在实木楼梯上,哒哒的声响连成一串零散的鼓点。
推开卧室房门,房间还是离家时的模样。浅蓝色床单铺得平整,枕头上残留的洗发水香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书桌摆着上学期没用完的练习本,靠窗位置放着初中时买的白色猫咪笔筒。窗帘拉了大半,阳光顺着布料缝隙钻进来,在木地板拉出一道橙黄光影。
沈杨歌关上门,盘腿坐在厚实的深灰色圆形地毯上。五花顺势趴下,下巴枕在她腿上,眼皮半耷拉着,尾巴慢悠悠扫着地面。她顺着金毛顺滑的长毛一下下抚摸,指尖能透过厚毛摸到它温热的皮肤。五花被摸得舒坦,喉咙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
“五花,跟你说个悄悄话。”沈杨歌放轻声音,指尖在它耳后打着圈,犹豫半天,嘴唇轻轻抿了抿,声音压到只有身边小狗能听见:
“我有喜欢的人了。”
五花抬眼瞥了她一下,又懒洋洋趴回去。小狗听不懂情爱心事,却安安静静陪着没有走开。
“她叫许遥。”说出名字的瞬间,沈杨歌耳尖唰地泛红。明明屋里只有听不懂人话的小狗,她还是控制不住脸红。平日里只在心底默念,名字轻飘飘如羽毛沾水,悄无声息;如今亲口说出来,带着呼吸与语调,沉甸甸飘在空气里,再也收不回去。
“她成绩特别好,地理尤其厉害。字迹也工整好看,每周周末都在图书馆提前等我补地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准。她说我‘有进步’就是真的有进步,她说‘很好’就是真的觉得很好。”
讲到一半,五花翻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沈杨歌伸手挠它肚子,小狗后腿舒服得不停蹬踹。
“她很喜欢花草,说以后有空带我去看白花丹。就是那种细小的小白花,不起眼,她微信头像用的就是它。我之前从没见过,特意买了科普杂志翻看。这种花花期很长,石缝里都能扎根生长,跟她本人一样,安安静静,却一直稳稳当当守在原地。”
沈杨歌把五花搂紧怀里,下巴抵在小狗头顶。五花身子暖暖的,心跳平稳缓慢,和她砰砰乱跳的心跳截然不同。
“午休所有人都回宿舍休息,我留在教室刷题,她忽然站在门口,主动提出帮我补习地理。”说到这儿,沈杨歌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为了感谢她,我送了她一束向日葵。我在楼梯口站了好久,按着胸口,心跳快得生怕直接蹦出来。”
五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沈杨歌失笑,揉了揉它的圆脸:“是不是觉得我傻乎乎的?”顺手把被揉翻的狗耳朵摆正。
“我现在离许遥所在的三班还差一截分数,不过差距在一点点缩小。我拼命刷题往上赶,就想下学期考进三班。不用特意约图书馆、蹲走廊碰面,而是每天上课抬头就能看见她。”
五花忽然坐直身子,歪头盯着沈杨歌。湿漉漉的鼻尖凑过来蹭她脸颊,冰凉湿润。沈杨歌顺势抱紧小狗,脸埋进蓬松的毛里,小声说了句“谢谢”。五花不明所以,乖乖窝在她怀中,尾巴轻轻扫蹭地毯。
歇了一会儿,沈杨歌松开五花,背靠床沿坐在地毯上,掏出手机点开和许遥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周前,是邀约去植物园,许遥简简单单回了一个“好”。她盯着这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退出又点开,反反复复。
指尖悬在输入框来回纠结。
“这两天有空吗?”打好删掉;
“要不要一起出门玩?”打好删掉;
“在干什么?”依旧删掉。
每敲一行字,心跳就猛地加速。删掉之后稍稍回落,却始终平复不下来,胸腔里像是有人不停敲鼓。明明两人一起吃饭、泡图书馆、讲地理题无数次,她心里却慌了神。说月假快乐太生疏,直接约出门太直白,说想见人更是万万不敢。
沈杨歌把手机扣在地毯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五花凑过来嗅了嗅她的耳朵,重新趴卧在地。她深呼吸两次,刚准备重新拿起手机编辑消息,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安静的房间里消息提示音格外清晰,沈杨歌猛地扑过去抓手机,屏幕亮光刺得她下意识眯眼,是许遥发来的消息:
“中午十一点半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游乐园?”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为了祝贺你月考进步。”
沈杨歌盯着两行字愣了足足五秒,心跳骤然变快,快到她甚至觉得身旁的五花都能听见。她张了张嘴,半晌回过神,飞快打字“当然要!”打完嫌感叹号太过亢奋,改成了句号,又觉得句号冷淡,改回感叹号,果断发送。
发完她随手把手机倒扣在地毯,猛地从地上蹦起来。动作幅度太大,身旁五花吓得瞬间支棱起耳朵,警惕地盯着她。
“别怕别怕。”沈杨歌蹲下身顺毛安抚。五花确认没有危险,慢慢趴下,尾巴慢悠悠晃动,仿佛在吐槽主人一惊一乍。
紧接着沈杨歌站到衣柜前挑穿搭。平日里常年穿校服,周末居家也懒得收拾,衣柜里衣服不算多,但今天总想穿得体面些。
她一件件把衣服拎起来对着镜子比对:白T恤太过普通,连衣裙隆重得像参加宴席,黑色短袖又太沉闷不适合游乐园。
翻到一件抹茶绿衬衫,是妈妈前段时间逛街添置的,买回来一直压箱底。领口扣满显得拘谨,松开一颗扣子就随性自然。对着镜子比划,款式刚刚好。
搭配一条米白色短运动裤,脚上蹬上干净的白帆布鞋,上次刷洗后几乎没穿过。换好整套衣服,她对着镜子打理乱糟糟的头发。脸上皮肤干涩,薄涂了一层面霜,又怕油腻,拿纸巾轻轻按压吸掉多余油脂。
望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顺眼。算不上惊艳好看,却是难得清爽精致。从前和江圆圆出门,随便套件衣服、扎个马尾就出门。如今出门前反反复复搭配打扮,连自己都没发觉,心思早就悄悄变了。
收拾妥当下楼,杨晴正在厨房切菜。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女儿一身穿搭:“抹茶绿很适合你,出门找江圆圆玩?”
“不是,另一个同学。”沈杨歌含糊带过名字。歌唱家对语气情绪格外敏感,她生怕一说许遥,妈妈就能从语气里察觉暗藏的心意。
杨晴没有刨根问底,笑着叮嘱:“早点回家,晚上鱼排准时出锅。”
“知道啦。”沈杨歌推门出门,路过院子时回头一瞥,五花趴在客厅窗边,鼻尖贴近玻璃静静目送。她抬手挥了挥,转身赶往公交站。
许遥发完那条消息后,心跳也很快。
她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是她发出去的那两行字。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发得太唐突了。游乐园——她怎么会想到游乐园。她平时不去那种地方,太吵了,人太多了。可当她在手机上刷到新游乐园开业的推送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杨歌。想着她成绩进步了,理应出门散心放松,脑子一热就发出了邀约。
许遥起身走到衣柜,柜内衣物按照颜色深浅整齐分区摆放,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一番挑选,上身简约白短袖,下身搭配浅绿及膝半身裙。布料轻薄,走动时裙摆轻轻晃悠。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头发还是披着,她用手拢了拢,又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发卡,把耳边的碎发别了一下,看了一眼,又取下来了。发卡夹在太阳穴边显得太刻意了。她不喜欢刻意,但她今天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为了沈杨歌。她在心里承认了这一点,然后很快把念头按下去。
许遥下楼的时候,母亲许念之正在客厅整理花材。桌面铺着旧报纸,散落着百合、小雏菊、尤加利和各式配草,修枝剪、麻绳、包装纸堆在边角。许念之个子不高,长发用木簪盘起,围裙口袋插着工具,低头修剪花杆。
“出门?”许念之抬眼扫过女儿一身穿搭。
“嗯,和沈杨歌去新开的游乐园。”许遥轻声回话,报出名字时语调不自觉放轻。
许念之忙着调整插花位置,没留意女儿细微的变化:“晚饭回家吃吗?”
“回。”
“注意早点回来。”
许遥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刚系一半,身后传来一句“这条裙子穿着很好看。”她手指一顿,抬头望去,母亲依旧低头摆弄花枝。到了嘴边的谢谢咽了回去,寥寥二字承载不住心头的暖意。她背上棕色单肩包出门,走到小区门口还下意识摸了摸拉链,确认包带锁紧。
公交车乘客稀少,许遥靠窗落座。窗外街景飞速向后倒退,她目光放空,满脑子都是沈杨歌那条带感叹号的回复。不知道是真心期待出游,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十一点二十,许遥提前十分钟抵达游乐园门口。入园口排着不少亲子和年轻游客,右侧售票窗口零星排队。她没等沈杨歌,先行买下两张门票,攥着票根站在阴凉处等候。
十一点半,沈杨歌快步赶来,一路小跑微微喘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高马尾利落束起,抹茶绿衬衫收进短裤,阳光落在脸上,透出自然的粉晕。
“你来得好早。”沈杨歌弯腰平复呼吸。
“刚到没多久。”许遥刻意隐瞒提前等候的十分钟。
看到对方手里两张门票,沈杨歌连忙掏出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说好庆祝你进步,我请客。”
沈杨歌话堵在嘴边,指尖局促地蹭着裤缝:“那下次换我买单。”许遥不置可否,两人并肩踏进游乐园大门。
园区开阔气派,进门的巨型花坛中央立着彩色的小丑雕塑,右手边旋转木马循环播放着轻快的乐曲;左侧商业街摆满气球、棉花糖、闪光发箍。沈杨歌瞥见一个小女孩头戴兔子发箍,视线停留一瞬便收回目光。
“先玩哪个?”许遥询问。
“旋转木马吧?”
旋转木马处排队人不多,一轮就轮到两人。沈杨歌挑了一匹描着金色纹路的白色木马,许遥选了身侧浅棕色木马。木马缓缓旋转,沈杨歌频频回头偷看,许遥单手扶杆,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沈杨歌转回身子,暗自庆幸选对了项目。
她们玩了碰碰车。沈杨歌开车,许遥坐在旁边。沈杨歌车技不太好,方向盘打得太急,车子在原地打了一个转,被旁边的小男孩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又弹回来。许遥被她带得往右偏了一下,手撑在车门上才稳住。
“你会不会开?”许遥问。
“会的会的!刚才是不小心。”沈杨歌连忙说。然后她又被撞了一下。许遥没再说话,但沈杨歌看到她笑了,很短,一瞬就收回去了,但沈杨歌看到了。
随后挑战过山车。沈杨歌坐上去的时候腿有一点点软,但她没有说。过山车爬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后悔了,闭上眼睛,手死死攥着胸前的护杆,指节泛白。下坠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悬空了。她想叫,但叫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旁边的许遥也没有叫。
车停下来的时候沈杨歌的腿更软了,下了车腿在发抖,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
“你怕高?”许遥问。
“不怕……”沈杨歌语气还有些发颤,“就是刚才那个俯冲有点突然……”
许遥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接着轮到海盗船。沈杨歌这次学乖了,选了中间的位置,不敢坐船头和船尾。许遥坐在她旁边。船荡起来的时候,沈杨歌的手死死攥着前面的横杆,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船停了之后沈杨歌的头发散了,碎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有点乱。
“你头发散了。”许遥轻声说。
“没事。”沈杨歌说。她从手腕上捋下发圈重新扎了一下,扎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她们走到鬼屋门口。
鬼屋的入口做成了古堡大门的形状。黑色的铁门上镶着一个骷髅头浮雕,浮雕的眼睛是空洞的,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怨灵古堡”,字是红色的。音响里放着阴森的背景音乐,风在呼啸,隐隐约约有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工作人员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鬼面具,站在门口维持秩序。面具上的脸很狰狞,嘴角往下撇着,眼眶深陷,看不到眼睛。
沈杨歌在门口停下来,脚步顿了那么一瞬。许遥也停下来,看了一眼鬼屋入口,又看了一眼沈杨歌,问了一句:“要不要试试?”
沈杨歌心里一紧。她怕鬼,从小就怕。小时候看动画片里出现的幽灵她都要捂眼睛。游乐园的鬼屋她从来没进去过,连门口的阴森音乐都能让她绕道走。但许遥在看她,许遥问她“要不要试试”。她不想在许遥面前露怯,不想让许遥觉得她胆小,不想让许遥觉得她什么都不敢。她站在那里,手指攥了攥裤缝,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好啊,”她说,又补了一句,“你别怕,跟在我后面就行。”
许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不怕,”她说,“你怕吗?”
“我不怕。”沈杨歌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她自己听出来了,但她收不回去了,“真的不怕。”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许遥,更像在说服自己。
两个人并排走进鬼屋。门是那种厚重的隔音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皮革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空调的冷风,吹在皮肤上像一只冰凉的手。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音乐,眼前骤然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沈杨歌眨了两次眼,瞳孔才慢慢适应。墙壁是深灰色的,上面画着暗红色的图案,像干涸的血迹。头顶有一盏灯,发出惨白的光,忽明忽暗,每隔几秒就闪一下。空气又冷又潮,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吸进去凉飕飕的。
沈杨歌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瞟,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墙里冒出来。她的呼吸变浅了,不敢大口吸气,怕吸进去的是什么东西呼出来的气。
第一间房间是“停尸房”。几张铁床并排摆着,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有人形的隆起,不知道是真人还是假人。音响里传来心跳监测仪的声音,“嘀——嘀——嘀——”很慢。沈杨歌不由自主地往许遥那边靠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但没有碰到。
许遥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时差不多。沈杨歌跟在后面,不敢走在她前面了。她刚才在门口说的“跟在我后面”已经忘了。
“你不是说你不怕吗?”许遥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沈杨歌的脸红了,好在光线暗,许遥看不到。
“我只是有一点点怕……”她说。
她努力挺直了背,走到许遥前面去。不能再丢脸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走在前面,不要看两边,只看前面的路,走完就出去了。
她刚走出几步,旁边一个床上的白布突然被掀开了——一个“尸体”坐了起来。脸上涂着惨白的颜料,眼眶是黑色的,嘴角画着向下撇的疤痕,发出一声低吼。
“啊——”
沈杨歌发出一声尖叫,完整的、发自肺腑的、用尽全力的尖叫,从嗓子最深处冲出来。她整个人弹到许遥身后,双手抓住许遥的衣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脸埋在许遥的肩胛骨之间,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那个“尸体”见她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撇了一下,像是在忍笑,随即又慢慢躺回去了。
许遥被那声尖叫带得也轻轻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叫。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沈杨歌的手攥着她的衣摆,力道大得把衣服从她裤腰里扯出来了一截。
许遥笑了。
她弯着腰,肩膀抖着,笑出了声。不是很大声,但在安静的鬼屋里很清晰。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气声,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沈杨歌听到许遥的笑声,从许遥的肩膀后面慢慢抬起头,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嘴唇抿着。看到许遥笑成那个样子,她愣住了,脸上火烧火燎的,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你不是说你不怕吗?”许遥笑着说,声音有些抖,因为她还在笑。
“我只是……有点怕。”沈杨歌的声音在发抖,攥着衣摆的手没有松开。
“有点?”许遥看向她。
沈杨歌沉默了两秒:“好吧,我其实很怕。”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许遥的肩后面传过来,“我从没来过鬼屋……”
许遥没有再笑她了。她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沈杨歌攥着她衣摆的手。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那你拉着我的衣角走。”许遥说。
沈杨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好”。她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放开,从攥改成捏——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衣摆的一角。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沈杨歌跟在许遥后面,左手紧紧捏着许遥的衣角。她的眼睛半睁着,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就全闭上,把脸侧到许遥的肩膀后面,等许遥走了几步再睁开。她没有再叫了,不是不怕,是因为她的嘴抿着,把声音咽回去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但衣角还攥着,没有松开。
每到一个吓人的机关——墙上的手印突然亮起红光,头顶的灯忽明忽暗,角落里的假人突然开始说话——许遥都会微微侧身,把沈杨歌挡在身后。她的身体会往沈杨歌那边偏一点,用肩膀挡住沈杨歌半张脸,让她看到的东西少一些。她没说“别怕”,只是做这个动作。
许遥心里其实也有一点点怕。但并不是怕鬼,她知道那些都是假人,是工作人员假扮的。是怕黑。她不太喜欢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光线太暗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但每次沈杨歌在她身后抖一下,或者攥衣角的力道突然加重的时候,她就顾不上自己怕不怕了。她的注意力全在身后,她要想沈杨歌会不会被吓到、要不要往那边走避开下一个机关、走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护好沈杨歌这件事盖过了自己的害怕,或者说,让她忘了害怕。
走到最后一间房间的时候,沈杨歌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这间房间布置成病房的样子。白色的床单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输液架歪歪斜斜地立在床边,滴管的末端有红色液体在往下滴,一滴滴落在一个不锈钢盘子里,发出“嗒”的一声。心电监护的屏幕上有波纹在跳动,滴滴滴滴——越跳越快,像心率在飙升。
沈杨歌看了一眼那个屏幕。那排数字从60跳到90,从90跳到120,从120跳到180。她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床上那个“病人”突然坐了起来,直直地看向她。
“你——来——了——”那个“病人”拉长了声音,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沈杨歌脑子“嗡”地一下,“啊——”地惨叫出声。她忘了松开衣角,忘了蹲下,忘了跑。
她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想不到的事——她抱住了许遥。
从背后抱住了许遥的腰,把脸埋在许遥的肩胛骨之间,两只手臂从许遥的腰侧绕过去,在身前交叠。手腕贴着手腕,收得很紧。
她能感觉到许遥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暂,不到半秒。然后许遥没有动,没有推开她,没有往前躲,就那么站着。
那个“病人”看着她们,嘴角抽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今天的游客会有这种反应。他看着沈杨歌把头埋在许遥的背上、两手死死箍着许遥的腰的样子,嘴巴在面具底下弯了弯,看了两秒,默默躺了回去,还顺手把被子拉上了。
鬼屋的背景音乐还在放,凄厉的女声在音响里循环,但在这间房间里只剩一个微弱的背景音。沈杨歌闭着眼睛,睫毛贴着许遥衣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许遥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暖暖的。能感觉到许遥的呼吸,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的,和她的急促不一样。她能感觉到鼻尖蹭到的面料是棉的,柔软的,带着茉莉的清香。
“好了吗?”沈杨歌的声音从许遥的后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声音被衣服的布料过滤了一层,听起来像隔了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