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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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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遥低头看了一眼沈杨歌交叠在她腰前的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手背上有几道刚才用力攥衣角留下的红印。

她没有去碰那双手。

她站直了,微微侧头,余光扫了一眼床上那个已经躺好的“病人”,确认他不会再起来了。

“好了。”许遥轻声说。

沈杨歌慢慢抬起头。她先睁开一只眼,看到那个“病人”已经躺回去了,又睁开另一只眼。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脸颊被闷得泛红。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好了。”她也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许遥转过身看着她。沈杨歌站在她面前,头发又散了,几缕碎发从发圈里跑出来,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的颜色比进来之前淡了,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

许遥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怕。”许遥说。没有责怪,也没有调侃,像是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把它说出来。

沈杨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一直都很怕……”她说,“从来没来过鬼屋。”

许遥伸出了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对着沈杨歌的方向。

“那我牵着你走。”许遥说。

沈杨歌看着那只手。许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边缘磨得很光滑,在灰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许遥的手不大,比她的小一些。沈杨歌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慢慢把手伸了过去。她的手指碰到了许遥的手指,凉凉的,是指尖的温度。然后许遥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热度从接触的地方慢慢扩散开来,像一滴温水落在干涸的泥土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洇开。

沈杨歌的手比许遥的大一些,手指更长,骨节更突出。许遥握得不太紧,刚好能包住她的手掌。

沈杨歌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是抖的,怕一开口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只是把手握紧了,回握了一下,力道比许遥的大一点。许遥没有松开,也没有握得更紧。

她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出了鬼屋。后面那段路沈杨歌几乎没有看那些吓人的东西,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上。许遥手心的温度、手指的位置、走路的节奏——她走快一点,许遥就跟快一点;她慢下来,许遥也慢下来。

中间遇到一个从墙后面跳出来的面具怪人,电锯的链条声很大,嗡嗡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沈杨歌抖了一下,但没有缩手。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许遥也收紧了一点。

出口的光越来越亮,从灰白色变成明黄色。沈杨歌看着那团光越来越大,心里忽然不想出去了,但她没有说出来。她跟着许遥走,走过了最后一段走廊,迈出了那扇门。

阳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沈杨歌眯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挡了一下。外面的温度比里面高了很多,热气扑面而来,皮肤上那层鬼屋里冷气凝出的薄凉一下子被冲散了。

许遥松开了手,动作很自然,像手本来就是那样垂着的,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沈杨歌也把手收回来。她把手插进短裤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了。手心还留着许遥掌心的温度,那个温度一点一点散去,像退潮。她把手攥紧,想留住,但留不住。

门口的工作人员叫住了她们:“同学,鬼屋里面有摄像头,自动抓拍留影的,你们要不要看看?”

沈杨歌愣了一下,摄像头?她转头看了一眼工作人员手里那个平板。屏幕上是几张照片的缩略图,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两个人影和灰暗的背景。工作人员把平板递过来,用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第一张照片放大。

沈杨歌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照片里,她整个人贴在许遥的背上,两只手死死环着许遥的腰,脸埋在许遥的肩膀后面,只能看到半个额头和一撮碎发。许遥站在前面,站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看不太清表情。整个画面的光线很差,灰蒙蒙的,但沈杨歌的狼狈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她们牵手的那段。两个人并排走着,沈杨歌走在许遥的左边,头微微偏向许遥的方向。许遥目视前方,看不清表情,但两个人的手在画面中间连在一起。

沈杨歌看着那张照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第一张太丢人了,第二张——她在第二张上看了一眼两人的手,许遥的手握着她,她的手指微微张开,指缝之间没有空隙。

工作人员在旁边等着,见两个人都没说话,又问了一句:“要买吗?一张十五块,两张一起二十。”

许遥刚想说“不用了”,沈杨歌先开了口。

“买。”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二十块钱。工作人员从打印机里取出两张照片,塑封好递给她。沈杨歌接过来,把第二张——牵手的那张,递给了许遥。第一张她自己攥在手里,没有递过去。照片的边角被她的手指捏着,塑封膜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

“这张你留着,”沈杨歌把第一张往自己口袋里放,“这张太丑了,不给你看了……”

许遥看了一眼沈杨歌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沈杨歌红透的脸,没有说“给我看看”,说了一句让沈杨歌更脸红的话。

“好。但我心里记着呢。”

沈杨歌的耳朵红得发亮。她把照片塞进口袋里,动作有些急,照片的角戳了一下她的手心。她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抖,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们……去玩别的吧。”

许遥把那张牵手照收好,点了点头。

沈杨歌转过身往前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大,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肩膀有点绷。她知道自己走得太快了,但她停不下来。

她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转头看许遥。

她刚才说“不给你看了”的时候,许遥笑了。眼睛弯着,嘴角往上扬,露出一点牙齿。那个笑在鬼屋出口的阳光下被照得很亮。沈杨歌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怕看多了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她们路过一家饮料店,店面不大,窗口摆着一排透明的饮料桶,里面泡着柠檬片和冰块。水珠凝结在桶壁上,滑下来的时候留下一道湿痕。沈杨歌停下脚步,说了句“等我一下”,跑到窗口买了两杯柠檬水。等饮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许遥一眼,许遥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低头看手机。她的侧脸被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照得明明暗暗的。

沈杨歌转回头,对店员说了一句“两杯都是三分糖”。沈杨歌平时喝七分糖的,她想试试许遥的口味,想尝尝许遥尝到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她端着两杯柠檬水走回去,把左边那杯递给许遥。许遥接过去,轻声道了句谢。沈杨歌把自己那杯举起来,用吸管戳开塑封,含住吸管吸了一大口。有点酸。柠檬的酸味在舌尖炸了一下,紧跟着是淡淡的甜,不浓,咽下去之后舌头上有一种清清爽爽的回味,像雨后的空气。

她看了一眼许遥,许遥也在喝,表情没有变化。沈杨歌不知道许遥觉得好喝还是不好喝,但她没好意思问。她又吸了一口,还是酸,但酸着酸着就习惯了。

她们去坐了旋转秋千。秋千升起来的时候风很大,把沈杨歌的头发吹到了脸上,贴在嘴角。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一次又被吹散了,干脆不管了。

秋千转起来的时候整个园区的景色在眼前一圈一圈地过——摩天轮、过山车、鬼屋、花坛、小丑雕塑。沈杨歌看到那个鬼屋的尖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想起刚才在里面抱着许遥的腰的样子,脸又热了,风也没吹散热度。

她们去玩了激流勇进。船从高处冲下来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把沈杨歌的衬衫打湿了一片,湿透的布料颜色深了一个度。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擦干。她转头看了许遥一眼,许遥只湿了一点点,袖子下摆有一小片深色,其他地方都是干的。沈杨歌想不通同样的水花为什么自己湿了一大片,许遥只湿了一点点。这大概也是一种能力。

她们在园区里走了很久,把能玩的项目都玩了一遍。一圈下来,天色不知不觉暗了。路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接过去。不远处摩天轮的灯也亮了,轮廓被一圈圈的小灯泡勾出来,在深蓝色的天空里缓缓转动。每一节车厢都有不同的颜色,远看像一串被串起来的星星。

沈杨歌站在摩天轮下面,仰头看着。最顶上那节车厢几乎要和夜空融在一起,只能看到一小点光在高处慢慢移动。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坐那个?”许遥问。

“好。”沈杨歌说。

她们走过去排队。摩天轮转得不快,一车一车地往前送。但排队的人很多,排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轮到她们。工作人员拉开车厢的门,沈杨歌先钻进去,许遥跟在她后面。门关上,车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上升。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会有点挤。她们并排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傍晚特有的潮湿和远处小摊的油烟味。车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柔和。

摩天轮升高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沈杨歌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色在她的视野里慢慢展开——整个游乐园都在脚下,旋转木马的彩灯转着圈,过山车的轨道在夜色里像一条长龙,碰碰车场的棚顶亮着五颜六色的灯。再远一些是城市的灯光,高楼的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方方正正排在远处。

沈杨歌转头看许遥,许遥也在看窗外。她的脸微微侧着,鼻梁的轮廓被外面的光勾出来,线条很柔和。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很安静地坐着。碎发从耳后滑下来了,垂在脸颊旁边,被车厢里的暖光照着,发丝的边缘泛着一层细细的光。

她装作也在看夜景。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余光落在许遥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之间一下一下地撞。不算太快,但每一下都很用力,用力到她觉得车厢都在跟着共振。

摩天轮还在升高。快到顶端的时候,许遥开口了。

“今天很开心。”

声音不大,在车厢里轻轻荡了一下。不是客套,不是随口说的那种“开心”,是认真的。沈杨歌能听出来。

沈杨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是。”

“你在鬼屋的样子,”许遥顿了一下,“很可爱。”

沈杨歌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速度快得像水倒进了干裂的土地。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发丝里,挠了两下又放下来。

“让你看笑话了……”沈杨歌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许遥摇了摇头:“没有。”她停了一下,“反而觉得那样的你,很真实。”

沈杨歌转头看向许遥。许遥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得很亮,眼睛里有灯光,一点一点地闪。

沈杨歌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说“谢谢”,太轻了。想说“你也是”,不对。想说“你在我心里也很真实,一直都是”。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放在嘴里含了一下,咽回去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沈杨歌往下看了一眼。整个城市都在脚下,人和车都变得很小,灯光连成一片,像一张发光的网。

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大了一些,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贴在嘴角。她没有伸手去拨,就让它贴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的位置。口袋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她抱着许遥的腰,脸埋在她的背上,狼狈、慌张、一点都不从容。但她留着那张照片。是因为那一刻是真的,她那时候是真的怕,真的想躲,真的觉得许遥后面是安全的地方。那些真的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车厢缓缓地往下走,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地抬高,地面上的东西从模糊变得清晰,旋转木马的灯从星星变成灯泡。

两个人走出摩天轮的时候,脚步都慢了半拍。沈杨歌走在许遥左侧,两个人的肩膀时而碰到,时而分开。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躲开。沈杨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甩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走到游乐园门口的时候,沈杨歌停下来。许遥也停下来。

“许遥。”沈杨歌鼓起勇气。

“嗯。”

“下次……还能一起出来玩吗?”

她的声音不大,比平时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连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试探。

她看着许遥的眼睛,没有躲。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照片的边角,塑封膜被她的手指捏得有点皱。

许遥看着她,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沈杨歌的眉眼弯了起来。她抿着嘴唇,想把弧度压下去一点,但压不住。

许遥也弯了嘴角。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不长,大概两秒,但沈杨歌觉得这两秒比摩天轮升到顶端还长。许遥的眼睛里有游乐园的灯光,亮亮的,柔柔的,像深秋傍晚不刺眼的夕阳。

沈杨歌不知道自己在许遥的眼睛里是什么样的。

风吹过来,把许遥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了一下,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垂。沈杨歌看着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动作。

“那我走了。”沈杨歌说。

“嗯。到家发个消息。”

沈杨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许遥还站在那里,背着那个棕色的单肩包,浅绿色的裙摆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着。沈杨歌挥了挥手,许遥也轻轻抬了一下手。沈杨歌转回头,走了。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怕回头次数多了,就走不了了。

沈杨歌到家的时候,杨晴还在厨房里。鱼排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五花在玄关等着她,看到她进门就扑上来,尾巴摇得像风扇。沈杨歌蹲下来揉它的头,五花伸出舌头舔她的下巴,她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回来了?”杨晴从厨房探出头,“鱼排马上好。”

“好。”沈杨歌说。她换了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沈贺章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杯茶。他看了沈杨歌一眼,没说话。沈杨歌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那里等着。

五花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

晚饭吃得很安静。沈杨歌吃得很饱,靠在椅背上不想动。杨晴看她那个样子,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沈贺章吃完站起来,把碗筷收走。走到沈杨歌身边的时候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和早上一样,不重但稳。

沈杨歌回到房间,关上门。五花跟进来了,趴在地毯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

沈杨歌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鬼屋里她抱着许遥的那张。她把照片举到台灯下面看。灯光是暖黄色的,光晕落在塑封膜上,反了一小块光斑,刚好挡住她自己的脸。但许遥的背很清楚,她的姿势、她的手臂、她攥在许遥腰前的手,都很清楚。她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腕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都看得到。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用了力气。

她看着照片痴痴地笑了。笑自己太狼狈,笑自己抱得那么紧,笑自己还嘴硬说“只是有点怕”。

她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透明的桌垫下面。桌垫下面还有一张初中的毕业照、一张和江圆圆在教室门口的合影、一张五花小时候的拍立得。现在多了一张鬼屋的留影。她把照片的位置调了一下,让它正对着自己椅子的方向,这样每次坐下来都能看到。

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了,比以前更明白。

不是模模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是具体的、清晰的、能说出来的,她喜欢许遥。

喜欢她在图书馆画图时不用尺子也能画出一条很直的赤道的样子,喜欢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的样子,喜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喜欢她把鱼排放到她盘子里的时候头都不抬的样子,喜欢她在鬼屋里牵住她的手的时候掌心是凉的、握紧了之后才慢慢变热的样子。这些细碎的小事堆在一起,堆成一个人,一个让她想要靠近的人。

沈杨歌把五花抱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五花的头顶。五花被抱得不舒服,挣了一下,又不动了,认命地让她抱着。

“五花,”她说,“我真的很喜欢她。”

五花打了个哈欠。沈杨歌笑了一下,她把五花放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微微鼓起来。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她拿出手机,给许遥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啦。”

许遥回得很快:“嗯,早点休息。”

沈杨歌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嗯”和“早点休息”,很短,很淡,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沈杨歌觉得那个“嗯”里面有些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你也是”,发了过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了下来。五花还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肚子。

沈杨歌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摩天轮上许遥的侧脸。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了,但那个温度还在,手心还在。

许遥到家的时候,许念之还在客厅里。茶几上的花已经整理好了,插在一个浅蓝色的陶罐里。百合、雏菊、尤加利叶,搭配得很素雅。

“回来了?”许念之抬起头。

“嗯。”许遥换了鞋,走过去。许念之正在把多余的枝叶扫进簸箕里,许遥蹲下来帮她把花材收拢。许念之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自然而然挂在脸上,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

“玩得开心?”许念之问。

“嗯。”许遥说。她把尤加利叶扎成一束,用麻绳绑了一下,放在茶几上。

许念之没有多问,把簸箕里的枝叶倒进垃圾桶。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许遥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罐花。百合开了,花瓣展开,露出中间的花蕊。花蕊上是深棕色的,沾着细粉。她伸手碰了一下,一小撮花粉沾在指腹上。

许遥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书桌上放着她高中以来的课本和笔记。书架上有一排杂志,从初中的第一期到现在,按顺序排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她从许念之花店里拿回来的,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已经快到地板了。

她从单肩包里拿出那张照片——鬼屋里她们牵手的那张。照片上两个人并排走着,她的手牵着沈杨歌的手。沈杨歌的手指微微张开,比她的长一些。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她把照片放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光线透过塑封膜,照在照片上。许遥看着那个画面,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比平时勇敢。也许并不是勇敢,是不想让她怕。沈杨歌怕鬼,她就牵着她的手走,很简单的事情 。

她把照片夹进了那本笔记本里——并不是夹在花瓣那一页,是夹在后面几页。她觉得放在花瓣旁边太直接了,她还不想那么直接。

然后她翻开夹着花瓣的那一页。

紫荆花瓣、白玫瑰花瓣、满天星、向日葵花瓣。四样东西,四种颜色,来自同一个人。

紫荆花瓣已经薄得快碎了,她每次翻页都很轻。向日葵的花瓣还很新,金黄的颜色在发黄的纸页上显得不太搭。她看着那片花瓣,想起沈杨歌下午在鬼屋里抱住她的腰的样子。那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环在她的腰上,手指扣在她身前。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她的后背能感觉到沈杨歌的脸贴在上面的温度。

许遥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每天都翻笔记本,每天看那些花瓣。紫荆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脆的?白玫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黄的?满天星是从什么时候掉的?

她不知道。

它们是一点一点变的,慢到她察觉不到。

但她翻笔记本这个动作,从来没有断过。从第一片花瓣夹进去的那天起,她就在翻。

就像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沈杨歌的,她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每天多了一点,又多了一点,多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等那片紫荆花瓣枯萎了,她心里有些东西没有跟着枯。那些东西不是电光石火的,是像她每天翻书一样,重复的,缓慢的,一天一天累积下来的。

直到体温浸透了纸页,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它们已经在那里了,很久了。

许遥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沈杨歌在摩天轮上看着窗外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轻轻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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