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作息被沈杨歌安排得满满当当。清晨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完毕先背二十分钟英语单词,再动身去食堂吃早饭;午休放弃回宿舍,独自留在教室趴在课桌刷地理题。写着写着困意涌上来,脑袋一歪就沉沉睡去。睡醒脸颊印上一圈课桌压出来的红印,跑到洗手间用凉水拍把脸,转头接着刷题;晚自习结束,她还要在教室多留一刻钟,复盘当天所有错题,收拾完书本才慢悠悠回寝室。
江圆圆天天吐槽她魔怔了,“再这么熬下去人都垮了,你眼下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下巴了。”沈杨歌对着镜子端详两眼,黑眼圈确实浓重,却压根没放在心上,满心就一件事:抓紧把地理成绩提上去。
她每天都会在走廊上经过三班的教室。每次经过的时候她都会放慢脚步,目光悄悄往教室里探。大多时候只能望见后墙贴满的励志标语和各色奖状,看不到许遥的身影。偶尔侥幸看到人,许遥坐在靠窗的座位埋头写字,阳光铺满半边肩头。短短一瞥,能让沈杨歌暗自开心一整天。她不敢多停留,匆匆收回脚步快步离开,怕被人发现,也怕被许遥发现。
那天中午,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全班同学都回宿舍午休,偌大的教室只剩沈杨歌一人。头顶的吊扇一圈圈呼呼打转,气流掀得草稿纸边角不停往上翘。她随手用笔压住纸边,埋头继续写。
画到一半卡了壳,死活记不准南半球西风漂流走向,慌忙翻开课本对照图例,理顺思路接着动笔。
“笃笃。”两声轻叩门板的声响突兀响起。
沈杨歌猛地抬头,许遥立在教室门口,走廊自然光从她身后倾泻而入,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直直看向自己。
沈杨歌手一抖,圆珠笔脱手滚落桌面,磕碰到练习册书脊才停下。
她脱口而出:“许遥?”
音调不自觉拔高半分,慌忙起身时膝盖狠狠磕在桌腿,钝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她顾不上揉搓伤口,满心只剩猝不及防的慌乱,“你怎么过来了?”
许遥缓步走入教室,走到课桌旁低头扫视桌面:半幅歪歪扭扭的洋流图,南半球空白一大片,草稿纸侧边密密麻麻记着知识点。角落还随性画了朵迷你向日葵,连沈杨歌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随手涂的。
“江圆圆跟我说,你天天中午窝在教室刷题,不睡午觉。”许遥出声。
沈杨歌在心里暗暗埋怨江圆圆多嘴,脸颊飞速发烫。这是自己确认心意后两人第一次单独碰面,还是许遥主动找上门。她手足无措,手指反复攥扯校服衣角,攥紧又松开,局促解释:“我中午躺床上睡不着,索性做题打发时间。”
许遥定定地望着她,沈杨歌羞得垂头紧盯纸上歪歪扭扭的洋流箭头。
“黑眼圈太重了。”许遥直白点评。
沈杨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下,早期洗漱就发现的黑眼圈,没想到连许遥都能留意到,小声嘟囔:“还好吧,不碍事。”
许遥没再接话,顺手拽过旁边椅子落座,视线扫过桌上乱糟糟的物件:练习册、课本、零散草稿、保温杯,还有一小包没吃完的饼干。沈杨歌尴尬不已,飞快把饼干塞进抽屉藏好。
“地理现在进步多少了?”许遥问道。
“比之前强点,上周综合卷选择题只错五道。”
“以前呢?”
“往常八九道起步。”
许遥轻轻点头:“有进步了。”
明明语气平淡,和平时讲题念选项没两样。沈杨歌心里却甜丝丝的,嘴角不受控制微微上扬。
吊扇依旧呼呼吹风,纸张边缘再次被吹起。短暂沉默过后,许遥放缓语速,像是斟酌再三才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辅导地理。周六周日中午,图书馆自习室。要是没空也没关系。”
沈杨歌愣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睁着眼看向许遥。对方神色淡然,目光落在那幅没画完的洋流图上,没看向自己。
“你真的愿意抽空辅导我?”
“嗯。”
“那太好了!”话音没忍住飚高,空旷的教室泛起回音。沈杨歌连忙压低音量,不好意思地补充:“我是说……谢谢你。”
许遥起身把椅子归位:“现在收拾东西回宿舍睡觉。”
沈杨歌一脸茫然:“啊?”
“午休缺觉,下午上课犯困走神,知识点听不进去,题自然做不对。我辅导再用心也白费。”句句在理,沈杨歌到了嘴边想再刷两道题的话,硬生生改成一句“好”。
她手脚麻利收拢书本,合练习册、码课本、收文具、折草稿,生怕耽搁许遥时间。背上帆布包跟在许遥身后出门,整条走廊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脚步声一轻一重来回回荡。
沈杨歌走在左侧,低头就看见许遥的发顶,皮筋勒出发痕,几缕碎发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悄悄多看两眼,慌忙移开视线。
宿舍楼二楼两人分开。沈杨歌迈上几层台阶,忍不住回头张望。许遥已经拐进宿舍,只剩单肩包边角一闪而过。
脚步轻飘飘踏进402寝室,室友早已熟睡。沈杨歌蹑手蹑脚爬上床铺,拉被子盖到下巴。
闭眼后,许遥逆光站在教室门口的模样反复在脑海盘旋:背光的侧脸、清亮的眼眸。
还有主动提出补课的话语。
沈杨歌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偷偷咧开嘴角。伴着头顶风扇的嗡鸣,满心欢喜地缓缓坠入梦乡。
周六正午,沈杨歌赶到图书馆自习室时,许遥已经到了。
她就坐在她们一直坐的那个靠窗位置,面前摊着地理图册和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写了半页字。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在她的手臂上落了一片光。
沈杨歌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快步落座。她今天特意带了自己所有的地理资料,练习册、试卷、课本、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摞了一摞。许遥看了一眼那摞东西,什么也没说。
“你来得好早。”
“刚到。”
沈杨歌瞟见笔记本上满满当当的字迹,心知对方来了许久,却没有拆穿。翻出这周圈好错题的练习册推到桌子中间:“这周的错题全在这。”
许遥拿过去看了看。错题比上周少了,但还有不少。她一道一道地看,碰到选择题低头思索,简答题便对照沈杨歌的作答,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对面的沈杨歌心绪跟着起伏,对方皱眉就暗自忐忑,生怕知识点掌握不到位;点头认可时,又悄悄松一口气,暗自欣喜自己没有白用功。
“自然地理基础过关了,短板在人文地理,区位因素概念混淆严重。”许遥把图册翻到农业区位板块,指尖落在表格上:“农业区位分自然、社会经济两类。自然:气候、地形、土壤、水源;社会经济:市场、交通、政策、劳动力、科技。你做题总混为一谈,要么漏要点要么多写无关条件。”
沈杨歌凑上前紧盯表格,认认真真抄录在笔记本,一字一句反复默念三遍记牢。
紧接着许遥翻到工业区位:“逻辑相通,内容不一样。工业侧重原料、能源、市场、交通、劳动力、技术、政策、环境。你对着农业表格对比区分。”
沈杨歌单独列表,把两类区位要素分栏整理,清晰标出异同。写完抬眼,许遥正用红笔在她错题旁批注。不写长篇解析,只用关键词标注,“缺政策”“交通表述有误,侧重便利程度”“背表”,短短几个字,在沈杨歌眼里分量远超任课老师的评语,只因为落笔的人是许遥。
图书馆空调温度偏低,冷风吹得胳膊发凉,沈杨歌下意识往下拽了拽校服袖子。周遭只剩零星的翻书沙沙声,窗外一排紫荆长势繁茂,绿叶被阳光映得油亮。
沈杨歌埋头写完习题,抬头撞见许遥也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她的坐姿很直,头微微低着,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沈杨歌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凝望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自此以后,每周六日中午雷打不动图书馆补习。沈杨歌次次提前十分钟到,可许遥永远先一步坐在靠窗座位,书本早早备好。她心里纳闷对方到底几点出发,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坐下拿出习题开始补习。
许遥先梳理一周错题,细致讲透考点,结束后撕下一页白纸,写上本周复习重点、典型例题。沈杨歌把一张张笔记按日期排序夹进笔记本,每张纸页右下角都落着许遥写的工整小巧的日期。笔记本一天天变厚,封面都被撑得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