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成绩单发下来了。
并不是学校大厅公告栏里那种人人围观的大红榜,只是一张张普通的A4纸,每个班单独一张,清清楚楚印着全班人的姓名、学号、各科分数、总分和年级排名。
班主任攥着纸走进教室时,课间刚刚结束,上课铃还没响。整个教室闹哄哄的。他安安静静走到黑板前,把成绩单贴在侧边墙上,四角用小磁铁牢牢压住,全程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墨绿色的黑板衬着白得发亮的纸面,刺眼得让人心里发紧。
下一秒,全班人一窝蜂涌了上去,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
沈杨歌没动。
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支黑笔,笔尖轻轻抵在空白草稿纸上,什么也没写。她一点也不着急,安安稳稳坐着。等前面挤着看热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过去。
她熟门熟路先找到自己的名字,就在纸张中间的位置。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
目光顺着自己那一行慢慢往右滑,一科科分数扫过去,最后定格在总分。再往右,是刺眼的年级排名。
三百五十七名。
她盯着这串数字愣了一瞬。
没有突如其来的难过,也没有意料之外的震惊,心里空空的,没什么波澜。就只是单纯看着一个陌生的数字,隔了好几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个不起眼的排名,就是这次考试的自己。
她顺着整张成绩单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第一名的分数足足比她高出两百多分。她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三班的准入底线至少是年级前两百,她硬生生差了一百多名,差距大得直白又残酷。
看完结果,沈杨歌安安静静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座位。从抽屉翻出地理试卷,摊开第一页。整张试卷错题密密麻麻,光是选择题就错了九道。她拿出红笔,安安静静、一笔一画把正确答案填在错题旁。
她的手稳得离谱,字迹比平时更加工整,看不出情绪波动。
改完选择题,她又翻到后面的答题卡,把每一道错题对应的知识点,认认真真抄在试卷空白处。气候类型判断、气压带风带分布、洋流成因……都是她反反复复记,却总也记不牢的考点。
接下来整整一周,沈杨歌彻底变了个样子。
从前下课,她最爱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看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偶尔和江圆圆唠几句闲话,慢悠悠消磨课间的时间。
但这次考完试之后,她再也没去过走廊。
别人三三两两出去聊天、透气的时候,她稳稳坐在座位上,翻着地理图册,对着原图在草稿纸上一遍又一遍临摹分布图。午休时,教室里只剩风扇呼呼转动的轻响、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只有她握着笔,不停描摹、默写。
她学得格外专注,外界所有动静都进不了耳朵。眼里、心里,就只有眼前这一张张地理图。
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份很简单、但绝不偷懒的每日计划:每天二十个新单词、二十个旧单词复习、两篇英语阅读、一篇完形填空,每天画一遍气候分布图、过一遍历史时间轴。
任务不多,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但贵在坚持。
这些是她心甘情愿、只为自己做的事。
成绩单出来的第二天中午,沈杨歌在食堂碰到了陈栗。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椅子拖动声、同学的说笑声搅在一起,嗡嗡作响。
人挤人、座难找。沈杨歌端着打好的饭四处张望,看见角落有个空位,陈栗一个人坐着,对面空着,她便径直走过去坐下。
她打的还是常吃的搭配,番茄炒蛋拌鱼排。橙红色酱汁淋在雪白的米饭上,带着微微热气,看着格外有食欲。
陈栗嘴里嚼着饭菜,看见她坐下,含糊地打了声招呼。两人随口聊了几句这次期中考的情况,陈栗说她们班整体成绩还行,排名没掉。顿了顿,又随口补了一句:
“对了,许遥地理考了年级第一,九十五分。”
沈杨歌刚好在喝食堂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照常咽下嘴里的汤。过了两秒,才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平平地问:“多少分?”
“九十五,真的超级厉害,纯年级第一。”
沈杨歌再次点头,没再接话。
她低头安静喝着剩下的汤,把沉在碗底的紫菜一点点舀干净。放下勺子,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鱼排稍微凉了一点,但味道依旧很好。
只是嚼着食物的同时,脑子里满满都是许遥的样子。
九十五分,年级第一。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许遥的优秀从来不是运气。那些工整的图、细致的笔记、耐心的讲解,全是实打实的功底。
吃完最后一口饭,沈杨歌端起餐盘起身。
路过靠墙的座位时,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许遥。
她一开始还以为陈栗坐在对面,定睛一看才分清,陈栗刚才在自己旁边,陪着许遥吃饭的是一个陌生的三班女生。
沈杨歌在原地静静看了两秒,没有上前打招呼。
她不想打扰,也莫名有点不敢。只是默默看着那个安静的身影。片刻后,端着餐盘转身离开。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她停下了脚步。
三班的教室就在一楼。
就这么静静站了十几秒,耳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不知是谁。
她抬手攥了攥帆布包的肩带,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走上了三楼。
英语配音比赛定在期中考后的第二周周三,在学校的小报告厅举办,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舞台铺着深红色地毯,背景挂着深蓝色幕布,上面贴着白金色的比赛主题字。贴纸边角微微翘起,略显简陋。舞台两侧立着黑色音响。
沈杨歌坐在台下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她特意选了这个位置,并不是因为视野最好,只是刚好能看清第二排靠边的座位。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心里隐隐盼着,能看到那个人。
手里的台词本已经被翻得发软发旧,边角全部卷起,每一处折痕都又深又硬,纸张纤维都被反复翻折磨断了。
她用荧光笔密密麻麻标满了重音、停顿、语调起伏。有些地方下笔太重,颜料直接渗到了纸背。
从踏进报告厅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跳就一直很快。是持续、平稳的急促,像胸腔里有个人一直在不停走路,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反复深呼吸,吸入微凉的空气。呼出的热气扑在纸页上,让台词本微微发潮。她一遍遍默读台词,每一个单词的发音、每一处停顿、每一段语调,都和无数次练习时一模一样,稳得不能再稳。
高二的班级先上场,配的是《疯狂动物城》的片段。台上的人配得很出彩,台下掌声此起彼伏。
可沈杨歌一点都没听进去。
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雾,飘进耳朵又很快散去。她全程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一遍遍默念自己的台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节拍,每一个句末精准敲一下,稳住所有节奏。
和她搭档的男生坐在旁边,戴着眼镜。两人不算熟,只有排练时会交流几句。他也在低声默念台词,手里的台词本比她的更旧,边角磨得圆润,破损的地方还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
两个人各练各的,互不打扰,安静等待上场。
很快,轮到高一的班级依次展示,三班排在第七个。
报幕女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报告厅:“高一(3)班,《海洋奇缘》选段。”
听到“三班”两个字的瞬间,沈杨歌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台词本,纸面瞬间皱起一块,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立刻抬头,目光穿过前排攒动的人头,死死落在舞台侧边。
许遥上台了。
穿的还是最普通的校服,搭着白色帆布鞋,和平时在校的样子没有半点区别。唯独头发扎得比往常高,利落的马尾贴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耳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软软的。
她走到麦克风架前站定,轻轻把打印好的台本摆在架上,低头扫了一眼,随即抬头正视前方。
舞台灯光尽数落在她脸上,亮得耀眼,侧光在她鼻梁投下一小块浅浅的阴影。从沈杨歌的视角望去,灯光勾勒出她流畅的侧脸线条,干净又温柔。
过了一会儿,许遥开口了。
沈杨歌的呼吸骤然停滞一拍。
短短几句台词,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质感格外干净,不薄不厚、不飘不沉。没有刻意夸张的表演腔,自然又松弛,像她在图书馆耐心讲题的语气,不急不躁,字字清晰落地。
她的发音标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th”的轻咬音、饱满的元音、利落的尾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没有多余的颤音。
沈杨歌的注意力瞬间被牢牢吸住,整个人的心神都落在台上那个人的声音里。
她跟着在心里默默跟读,嘴唇微颤,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留意到许遥认真时的小习惯,眉心会轻轻蹙起两道浅浅的纹路,并不是紧张,而是全身心投入的专注。
她站姿挺拔,肩膀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着,从容又笃定。台词早已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频繁看台本,目光落在纸页上,只是习惯性找个落点。
短短一段配音,转瞬即逝。
沈杨歌还没听够,许遥就已经结束了所有台词。随后,她和同班同学并肩站在舞台中央,微微鞠躬,角度标准又得体,随后转身安静下台,利落的背影很快隐没在幕布后。
沈杨歌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台词本。刚刚用力攥紧的地方,又多出几道深深的折痕,顺着旧痕迹蔓延,纸面几乎要被捏破。她用掌心一点点压平褶皱,指尖贴着温热的纸面,心里乱糟糟的。
没过多久,许遥从舞台右侧的小门走进观众席。她径直走到第二排最靠边的空位坐下,刚好在沈杨歌左前方不远的位置。
坐下后,她把台本放在膝盖上,随意翻开看了两眼,又轻轻合上。后背没有完全靠住椅背,腰杆挺得笔直,安安静静看向舞台。
报告厅观众席灯光昏暗,只有舞台的强光漫溢过来,笼出一层淡淡的白雾。
朦胧光影里,许遥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舞台上凌厉的轮廓尽数褪去,只剩安静温柔。黑色发绳束着马尾,安安静静垂在脑后。
沈杨歌在后排静静看着,不敢看得太久。太直白。她怕自己的目光太沉,会被前面的人轻易察觉。
接下来的几个节目,她依旧一眼没看、一句没听。
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台词,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循环打磨。
这两个星期,她真的拼尽全力在练。午休空无一人的教室、熄灯前安静的宿舍,她随时随地都在练。对着镜子纠正口型,录下声音反复调整语调,掐着秒数打磨每一处停顿。
所有细节,早已刻进身体的本能里,不用思考,张口就稳。
不知过了多久,报幕声再次响起:“接下来,有请高一(12)班带来《怦然心动》选段。”
沈杨歌瞬间回神,从容起身。
腿不软,手不抖,没有半分紧张。她和搭档对视一眼,彼此轻轻点头,默契十足。她把台词本攥成一卷,握在手里,根本不需要翻开。
跟着搭档走上舞台,木质台阶铺着同色系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
从昏暗的台下走到明亮的舞台,一瞬间白光刺眼,视野白茫茫一片。舞台灯光的热浪扑面而来,干燥又灼热,烤得人脸颊发紧。
几秒后,瞳孔慢慢适应光线,视线逐渐清晰。
厚实的地毯踩上去微微下陷,麦克风架高度刚好,稳稳立在身前。她把卷着的台词本摆在架子上,纸张微微下滑,她伸手轻轻摆正、按住。
搭档站在她左侧一米远的位置,灯光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身后的幕布上。
搭档率先开口,低沉温柔的男声透过音响散开,娓娓道来男主角的少年心事。
沈杨歌静静听着,心里精准掐着节奏。不用数拍,不用提醒,两个星期的磨合,彼此的衔接早已烂熟于心。
等对方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轻轻吸气,嘴唇凑近麦克风。
第一句台词,平稳落地。
比她所有练习都要更稳、更干净。发音标准,停顿精准,语调温柔又贴合角色,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一句、两句……全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卡顿、一丝飘虚。呼吸节奏完美把控,连读、断句、重音,全部精准到位。
她彻底放空了大脑。不用看台本,不用刻意回忆,所有台词顺着本能自然流淌。
念到“The next thing I know,he?s holding my hand”时,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昏暗的台下。
舞台灯光太亮,光束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慢悠悠旋转飘落。台下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脸都隐在暗处,只能看清评委桌上整齐摆放的名牌。
唯独第二排靠边的那个位置,她一眼就能锁定。
看不清许遥的脸,可那个笔直的坐姿、安静的身影。垂着的马尾,她绝不会认错。
许遥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台本,还是在发呆。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沈杨歌的目光牢牢定格在那个小小的轮廓上,没有移开。
紧接着,她轻声念出那句藏着所有心事的台词:“and looking right into my eyes.”
这句话,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从前总琢磨不透,被人直直注视、心跳沦陷是什么感觉。
直到此刻她才懂。
并不是被凝望,是她遥遥望着心里的人,所有情绪无声落地。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像一颗轻轻沉入水底的石子,没有声响,却在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