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沈杨歌特意提早二十分钟出门,满心笃定这次肯定能抢先到,推门却看见许遥照常落座,笔记本翻开,显然到了许久。她攥紧手里的帆布包带,满心诧异。向问出口的话最终咽回肚子,照旧落座刷题听讲。
夕阳西垂,暖橘色余晖漫过窗外的紫荆。沈杨歌把所有手写笔记仔细压平,摞好塞进书包。书本沉甸甸坠着肩带,她却半点不觉得沉重。
月考成绩在大课间操公示出来。
A4成绩单用磁铁固定在黑板侧边,一堆学生围在一起查看,沈杨歌排队半晌才挤进人群,视线从榜单末尾慢慢往上搜寻。
五百名开外、四百名、三百五十名,一遍遍落空,直到目光落在两百二十名:沈杨歌,地理:81分。
相较上次三百五十七名,足足往前攀升一百多名。她盯着名次愣神五秒,默默退出拥挤的人群。
走廊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同学讨论分数的喧闹。沈杨歌靠在墙边,指尖扯着校服袖口,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胸腔里翻涌着喜悦,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许遥报喜。不是炫耀名次,而是告诉她,耗费空闲时间的辅导没有白费,纸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自己全都踏踏实实记在了心里。
她想让许遥知道。
下午最后一堂课下课,沈杨歌没跟着大部队去食堂吃饭。
背着帆布包走出校门,拐进街边那家“廿四花序”花店。木质招牌长年日晒,字迹褪色不少。门口水桶插满新鲜花材,花杆切口水润鲜亮。
老板娘正在柜台修剪花枝,抬眼熟稔搭话:“又来买干燥剂?”
沈杨歌摇摇头,在店内缓步闲逛,视线掠过各色鲜花,最终定格在角落里盛放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昂扬向上,花瓣饱满鲜活。
“老板娘,我要向日葵。”沈杨歌说。
“多大一束?”
沈杨歌想了想,“三朵吧。”
老板娘从桶里抽了三朵向日葵,花杆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用牛皮纸包起来,麻绳扎了两道,打了一个蝴蝶结。这次沈杨歌盯着她打结的手法看了半天,蝴蝶结打得正正好,翅膀一样大,中间的小圈收得紧实。
“又是送人?”老板娘笑着问。
沈杨歌的脸红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嗯。”
老板娘笑了笑,把那束花递给她。沈杨歌付了钱,抱着花走出花店。牛皮纸的边角硌着她的手臂,花杆戳在她的手腕上,有点疼,但她没有换姿势。
她抱着花走回学校,进了宿舍楼,上了二楼。走到206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站了两秒,用空着的那只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许遥穿着那件浅绿色的短袖,齐肩发披在颈侧,没有扎起来。门开的一瞬间,她的表情是松弛的,就像平时听到敲门声一样自然而然来开门。
但当她看到沈杨歌——看到她怀里那束向日葵时,看到她红透的脸时,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幅度很小,但沈杨歌看到了。
“沈杨歌?”许遥的声音带着意外。
沈杨歌把花往前递,一朵向日葵微微歪斜,她连忙用胳膊把花扶正:“谢谢你这段时间抽时间帮我补地理,这次月考我考了81分,两百二十名。”
许遥低头看着那束花。向日葵被牛皮纸包着,麻绳扎了两道,蝴蝶结正正的。她没有立刻接,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
“谢谢。”许遥说,紧接着浅浅笑了。
不同于往日克制的抿嘴,这次眉眼弯起,嘴角自然上扬。沈杨歌从没见过许遥这般模样,心脏咚咚狂跳,仿佛声响能穿透胸膛被对方听见。
“两百二十名,”许遥轻轻点头,“进步很大。”
沈杨歌用力点了点头,“嗯!”
许遥把花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继续加油。”
“我会的!”沈杨歌眉眼也弯了起来。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
“你考得怎么样?”沈杨歌问道。
“一百一十名,前进十名。”
“你好厉害!”
闲聊几句过后,许遥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沈杨歌挠挠头,如实回答。
“那快去吃饭。”
“好!”沈杨歌用力点头,不敢违抗。道别后转身离开,走出两步下意识回头,许遥还立在门边抱着花静静目送。她挥了挥手,对方轻轻颔首。
走到楼梯拐角,沈杨歌背靠墙壁,手掌紧紧贴在砰砰直跳的心口,满心欢喜迟迟消散不去。
房门咔哒落锁,外界嘈杂被隔绝在外,寝室只剩许遥一人,室友都没回来。
她背靠门板,怀里抱着向日葵静静站了片刻,室内光线偏暗,金黄花瓣色泽变得厚重温润。目光落在工整的麻绳蝴蝶结上,脑海不由自主回放沈杨歌红着脸报喜的模样。
其实沈杨歌每日中午留在教室刷题,许遥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时,路过十二班窗边总能看见伏案的身影,日复一日,才问起江圆圆,主动提出补习;每周提前去图书馆等候,也是想多留出时间整理适配沈杨歌薄弱点的复习内容。
天色慢慢变暗,天边晕开淡橘色的晚霞,霞光透过窗沿落在地板。头顶风扇匀速转动,嗡鸣填满安静的房间。许遥从书架抽出那本笔记本,书页里静静躺着过往的花材:最早的紫荆花瓣脱水变成深褐色,薄如蝉翼,脉络清晰;白玫瑰花瓣泛黄卷边;细碎的满天星零落四散。
她从向日葵上摘下一片花瓣,轻轻放进书页。大片金黄压住半片白玫瑰,鲜亮的颜色与陈旧干花格格不入,许遥却没有挪动。
收好笔记本放回书架,挨着石膏摆件和奶茶杯,躺倒在床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木质吊坠和白花丹书签,一枚温热一枚冰凉,尽数攥在掌心。
闭眼之后,沈杨歌的模样反复浮现:抱着花局促脸红、说起成绩时眼睛发亮、转身驻足楼梯口按捺心跳……方才门口沈杨歌抬手抚胸口的小动作,许遥全都尽收眼底。
她一遍遍自问,对沈杨歌的关心,早已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吗?会刻意提早赴约、路过教室下意识张望、看见对方欢喜自己也跟着心绪起伏,这些反常的在意,到底算什么。
许遥不敢深挖心底答案。沈杨歌送花初衷只是答谢辅导,所有的亲近或许仅仅出于感激。她怕戳破现状,连安稳相处的朋友都难做。
扯过被子蒙住大半张脸,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闷在被褥里。书页里逐日积攒的干花在脑海依次闪过。紫荆、白玫瑰、满天星、新添的向日葵,全出自同一个人。
笔记本越来越厚,藏起来的心思,也跟着一天天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