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沈杨歌醒来时,舍友们还睡得正沉。
她躺着盯了会儿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许遥之前说过,自己特别爱去学校附近的花市,差不多每隔一两周就会去逛一趟。
今天刚好是周六。
沈杨歌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时间,八点半。放下手机,她又来回挪了几下身子,床板轻轻晃了晃。上铺的舍友被动静扰到,迷迷糊糊嘟囔了几句,翻个身又睡熟了。
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沈杨歌终究还是爬了起来。快速洗漱完换好衣服,对着被窝里的江圆圆随口说了句:“我出去一下”,江圆圆含糊地应了声,听着压根就没醒透。
花市在学校南门外面,步行大概十五分钟。沈杨歌从没去过,只凭着许遥提过的线索找路:巷子深处,门口有一棵大榕树。顺着记忆拐了两个弯,远远望见那棵枝繁叶茂的榕树时,她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快了几分,指尖都悄悄绷紧了。
她本来就不是专程来买花的,只是单纯好奇,想亲眼看看许遥常来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走到花市入口,沈杨歌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许遥就站在进门第一排摊位前,穿一件浅绿短袖,搭配白色长裤,头发没有扎起来,垂在肩旁。她微微弯着腰,正低头打量眼前的一盆植物。
沈杨歌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对方,脚步像钉在了地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躲开。
许遥直起身时,余光瞥见了她,当即转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沈杨歌?”
“啊……许遥。”沈杨歌连忙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干脆插进短裤口袋里,语气带着局促,“好巧啊。”
“你来买花?”许遥随口问道。
“不是,我就随便逛逛。”话音刚落,沈杨歌又觉得这话太过敷衍,赶紧补充,“之前听你说起过这个花市,一直没机会来,今天有空就过来转转。”
许遥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追问。
沈杨歌走到她身侧,低头看向方才许遥盯着的盆栽。是一盆多肉,叶片胖乎乎的,叶尖晕着一圈粉嫩,往下慢慢过渡成浅绿,层层簇拥在一起,像一朵永远不会绽放的小花。
“这盆挺好看的。”她由衷说道。
“嗯,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买。”许遥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多肉的叶片。叶片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被她一碰,一小块白痕立刻露了出来。
沈杨歌也跟着蹲下来,凑近细看。多肉的叶片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圈叠着一圈,最中心的叶片最小也最嫩,粉色的尖端格外显眼。
“买吧,挺可爱的。”沈杨歌怂恿道。
许遥抬眼瞥了她一下,嘴角浅浅勾起一点弧度。她拿起这盆多肉,又起身扫了眼旁边的盆栽,最后一共挑了三盆:一盆是刚才这盆粉叶多肉,一盆叶片细长、叶尖尖锐的淡绿色品种,还有一盆模样像莲花、通体灰紫色的多肉。
见她抱了好几盆,沈杨歌主动伸手:“我帮你拿吧。”
“不用,不重的。”许遥推辞。
“你还要接着逛,手里捧着东西不方便。”沈杨歌态度很坚持。
许遥看了她两眼,没再拒绝,将其中两盆递了过去。沈杨歌一手稳稳拿着一盆,许遥自己抱着那盆灰紫色的多肉,两人并肩顺着花市的过道往里走。
花市面积不大,里面的花草却多得数不过来。道路两侧摆满各式各样的绿植花卉,高矮错落,有盛放的鲜花,也有单纯赏叶的盆栽。月季、茉莉、绿萝这些常见品种沈杨歌还能叫出名字,其余大部分,她都认不出。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淡淡的花肥味,再加上各类花香交织在一起,闻起来微微发闷,却并不让人反感。
沈杨歌两手提着花盆,目光好奇地四处打量,瞧见没见过的植物,就忍不住停下脚步。
“许遥,这个是什么花?”她停下脚步,用下巴指了指一旁开着小黄花的植株。
许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金盏菊,花期很长,能从春天一直开到秋天。”
“那这个呢?”沈杨歌又盯上一盆叶片宽大、叶面带着白色纹路的绿植。
“花叶芋,主要是赏叶子的,不耐晒,适合摆在室内养。”
“还有这个!”她抬手指向高处悬挂的盆栽,垂落的枝条上缀着一串串白色小花,模样像小巧的铃铛。
“铃兰,最近刚好到花期。”
沈杨歌了然地点了点头,“噢”了一声,往前走出没几步,又蹲下身,盯着一簇紫色小花看得出神。花朵个头极小,比指甲盖还要迷你。一簇簇挤挨在一起,紫色纯正浓郁,凑近了能看清花瓣上分布着深色斑点。
“这个又叫什么?”
“角堇,一般冬天开花,这个时节能见到不算常见。”
沈杨歌蹲在地上,仰起头看向许遥。对方正低头认真观察着角堇,神情专注。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许遥的下颌线条格外流畅,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巴,看着格外舒服。
沈杨歌慌忙收回目光,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自己现在活像个好奇的小孩子,见一样问一样。可许遥从头到尾都很有耐心,每一次都细细解答,偶尔还会多说几句养护要点,比如这种花喜阴、那种花怕积水、冬天要把盆栽搬进屋里之类的。
听着听着,沈杨歌忍不住感慨,许遥简直就是本行走的植物百科全书。她到底记了多少东西?各种各样花卉的名字、花期。习性,怕是要翻看不少书籍、频繁逛花市,才能记得这么牢。
她想起许遥说过,自己从初中就开始看植物杂志,一坚持就是好几年。许遥好像向来如此,不管是喜欢一件物品,还是爱好一件事,都能安安稳稳坚持许久。花是这样,杂志也是这样。
沈杨歌悄悄侧头瞄了许遥一眼,对方正望着一旁的藤蔓植物,并没有察觉。她连忙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多肉。阳光落在粉叶多肉上,叶尖被照得近乎通透,像果冻一样软乎乎的。
在她眼里,许遥就和这些花草一样,安安静静的,从不张扬。可相处得越久、了解得越多,就越能发现她身上藏着的闪光点。初见时只觉得她平平淡淡,走近了才发现,她就像覆着白霜的多肉,被阳光一照,处处都透着温柔的光彩。
走到花市中段,路边有一个小小的摊位,专门售卖干花书签。每一枚书签都用透明塑封膜包好,里面的花瓣被压得平平整整,色彩比起鲜花淡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小小的木架上,书签一排排摆放整齐,按照花的种类分区,旁边还贴着小小的标签标注花名。
沈杨歌停下脚步,把多肉轻轻放在地上,蹲下身细细挑选。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紫荆花书签。
花瓣的形状,和她收藏的那枚干花一模一样。五片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淡紫色的花瓣纹路清晰可见。她伸手把书签抽出来举在眼前看了片刻,又轻轻放了回去。
接着她又看到了薰衣草书签。一串串紧凑的花穗清晰分明,凑近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
沈杨歌将薰衣草书签也抽出来,和紫荆花书签摆在一起对比。之前在植物园,许遥跟她区分过薰衣草和鼠尾草。当时她看得迷迷糊糊,现在对着干花标本,一下子就分清了两者的区别。
她将两枚书签握在手里,又接着翻看其他款式。
就在她低头挑选时,身旁的许遥抬起手,指向木架最上方的角落:“那个是白花丹。”
沈杨歌立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塑封里的干花被压得扁平,细小的白色小花簇拥着,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花心处还留着一点浅绿,叶片错落分布在花簇下方。
这和许遥微信头像上的花,分毫不差。
沈杨歌小心翼翼抽出这枚书签,举在眼前看了许久。
白色小花朴素淡雅,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模样。可盯着看久了,就会越看越顺眼,透着一股安静温润的气质。
她总算亲眼见到白花丹了,虽然只是风干的标本。花瓣薄得近乎透光,但沈杨歌心里还是涌起一阵欢喜。从前只在头像里见过、听许遥描述过,如今总算见到实物,这份心情格外真切。
她接连又挑出两枚白花丹书签,算下来一共拿了三枚白花丹、一枚紫荆花、一枚薰衣草。
沈杨歌在口袋里摸索零钱,刚把钱掏出来,一只手先一步递出一张二十元纸币,递给了摊主。
她猛地抬头,就见许遥已经付完了钱,摊主正低头找零。
“许遥,我自己来付就好。”沈杨歌连忙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着急。
“上次你请我吃了面条,”许遥接过找零,随手揣进兜里,语气平淡自然,“这次换我来。”
沈杨歌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小心地拿起几枚书签,生怕弯折。
“那谢谢你啦!”
许遥摇了摇头,弯腰将地上那两盆多肉重新端起来,递还给她。沈杨歌接过后,把书签仔细塞进短裤口袋,口袋瞬间鼓了起来。她伸手按了按,是担心走路时掉出来。
两人拿起花盆,继续往前逛。
等走出花市,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太阳高高悬在头顶,晒得后背一阵阵发烫。沈杨歌端着两盆多肉走在许遥右侧,许遥抱着一盆走在左边。两人并肩走在人行上,影子被烈日缩得短短的,拖在身后。
走了没多远,沈杨歌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书签,单独抽出一枚白花丹的,递到许遥面前。
“这个送给你。”
许遥低头看向她手中的书签,又抬眼看向沈杨歌。
“我挑了好几张,自己也用不完,你留着吧。”沈杨歌找了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