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
沈杨歌走在许遥身侧,低头看着地面上两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贴在跑道上,看起来比两人本人还要贴近。
走到羽毛球场地旁时,许遥忽然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上次你的膝盖上沾了一片碎叶子。”
沈杨歌猛地一愣,抬头看向她:“什么时候?”
许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球场的方向,像是在回忆过往:“就是那天,我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
沈杨歌瞬间反应过来。那天打球,飘落的紫荆花打乱了她的节奏,羽毛球砸到了许遥的笔记本。她慌慌张张跑过去道歉,单膝跪地捡拾羽毛球,紧张得浑身发僵。
她当时只顾着窘迫,压根没留意膝盖上还沾了碎叶。
许遥看到了。
她一直记到了现在。
一股热意瞬间从脖颈直冲耳尖,整张脸烧得发烫。沈杨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想到自己当时狼狈跪地的模样,再想到许遥静静看着这一幕的场景,沈杨歌越发局促,下意识加快脚步,走到了许遥前面。
许遥没有上前追赶,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速度慢慢走着。
走了一段路,脸上的燥热才稍稍褪去,沈杨歌放慢脚步,等许遥跟上来。
两人在操场边静静站了片刻,沈杨歌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主动开口:“对了,之前那朵紫荆花,我做成干花了。”
许遥转头看向她。
“我按照你教的方法,在盒子里铺了干燥剂,保存得特别好。花瓣一点都没碎,只是颜色变得深了些。”沈杨歌语速稍稍偏快,继续说道。
许遥轻轻应了一声“嗯”,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沈杨歌知道,她在认真听。
犹豫了几秒,沈杨歌鼓起勇气问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许遥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好好收着就好。”
沈杨歌点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又安静站了一会儿,太阳往下西沉了不少,天色慢慢暗了几分。“回去吧。”许遥开口说道。沈杨歌应声,两人一同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沈杨歌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枕头前,拿起那个收纳盒。
她打开小书桌,把盒子放到桌面,打开盖子,盒底铺着一层白色的干燥剂,她用笔尖轻轻拨开粉末,那朵紫荆花静静躺在里面。
经过几天风干,花瓣又变得更干硬了些。边缘微微向内收拢,深紫色的花色沉稳雅致,花形完整,丝毫没有破损。
沈杨歌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不再像鲜花那般柔软,却依旧完好。她小心将干燥剂归位,盖好盒盖。
她把收纳盒放到书架上,特意转了个角度,让有花的一面朝外,又往前挪了挪,让它看得更清楚。
做完这一切,她爬上床铺靠在枕头上,拿起手机,聊天列表里,没有许遥发来的新消息。
她点开两人的对话框,反复翻看白天的聊天记录:白花丹、冷淡纯洁的花语、那句“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一遍又一遍,心底的欢喜挥之不去。她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双眼,嘴角始终浅浅扬着。
许遥回到宿舍时,室友们还没回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响。她把单肩包放在床上,从纸袋里拿出石膏小屋,稳稳摆到书架上,挨着奶茶杯。米黄色的墙面,深棕屋顶搭配墨绿门窗,模样小巧可爱。她轻轻转动小屋,让正面朝向自己。
随后她拿出笔记本,坐到床边,翻开夹着花瓣的那一页。
两片花瓣并排躺在纸页间。左边的紫荆花早已褪成淡紫色,花瓣薄得像宣纸,纹路清晰分明;右边的白玫瑰花瓣微微泛黄,边缘轻轻卷曲。两片花瓣挨得很近,只隔着一小段距离。
许遥低头静静看着,没有伸手触碰。她又往后翻了一页,页面上留着她用笔勾勒出的花瓣轮廓。线条简单,却和真实的花形一模一样。
合上笔记本,她将它放回书架,挨着奶茶杯和石膏小屋摆放好。接着,她从单肩包侧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木质吊坠。
这是沈杨歌送给她的。是小花样式,原木质地没有上漆,纹路细腻,造型简单朴素,看着格外舒心。
她把小木花举到眼前,小小的吊坠被手心捂得带着温度。她将挂件放在笔记本旁,抬眼看向旁边的石膏小屋,伸手翻转过来,那朵她亲手画的紫荆花清晰可见,永远定格在石膏之上,不会凋零。
许遥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几乎细不可闻。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一团软软闷闷的情绪堵在胸口,连呼吸都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向来心思通透,很少有纠结不定的时候。可面对沈杨歌,她第一次没了主意。
她都记得。记得沈杨歌悄悄送奶茶、递鱼排时的局促,记得对方在食堂紧张到咳嗽的模样,记得小巷里紧随身后的身影,记得石膏底座那朵画得歪歪扭扭的白花丹。
她也一一给出了回应。教她制作干花,在小屋底座画上紫荆花,认真珍藏两人的合照。
可这些回应,到底算什么呢?
是单纯的礼貌与答谢,还是另有别的心意?她分辨不清。
她从小就习惯了有来有往,别人待她友善,她便真诚回应;收到礼物,就想着等价归还,这是她一直以来待人的方式。可面对沈杨歌,她不想用“归还”来定义彼此的相处。当初帮忙处理花瓣,后来提笔作画,都不是为了报答什么,只是心底自然而然地想去做,没有任何缘由。
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的木吊坠,许遥靠在床头,闭上双眼。风扇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在房间里轻轻回荡,听了半年多,她从未觉得吵闹,此刻也一样。
只是心里乱糟糟的。
她反复问自己,这种感觉,算得上是喜欢吗?
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只要沈杨歌出现在视线里,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过去;手机震动时,第一反应会猜测是不是对方发来的消息;每次翻开笔记本看到花瓣,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初见时的画面——女孩单膝跪地,膝盖沾着碎叶,抬头时,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格外显眼。
许遥睁开眼,望向雪白的天花板。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一切就会明朗起来。等新鲜感慢慢褪去,生活就会回归原本的轨迹。
她并不着急。
她把木吊坠放在笔记本旁,然后起身拿起衣物,走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氤氲的雾气很快笼罩了整个浴室。她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从头浇下,暂且将心底纷乱的情绪搁置一旁。
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依旧没有新消息。将手机放在枕边,她躺下身,面朝墙壁静静躺了许久,脑子里空空荡荡。片刻后,她又翻过身,望向床头。
黑暗里,石膏小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缓缓闭上双眼。
心里暗自想着,明天照常上课、吃饭、往返宿舍。她在三班,沈杨歌在十二班,隔了两层楼,平日里碰面的机会本就不多。
可她们有彼此的微信,有合影,她的身边,还留着对方送的小吊坠。
许遥把小吊坠悄悄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安静的宿舍里,自己清晰又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不算吵闹,反倒让人觉得,有几分莫名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