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执玉闻声惊觉，忙道：“等一下！”

他完全慌了心神，下意识朝门上设了一道锁阵。一门之隔，褚栖迟感知到灵力波动，挑了挑眉：“师尊这是何故？”

院内空寂冷清，光秃秃的枯树上空无一雀。二人的声音在四方小院显得格外清晰。

褚栖迟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师执玉开门，只听见闷闷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找我有事吗？”

褚栖迟道：“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觉得师尊有些反常，怕你再跳湖。”

师执玉：“……”他在他眼里已经到一言不合就跳湖的地步了吗。

他靠着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褚栖迟也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沉默了好半晌，门外，褚栖迟忽然道：“师尊，谢谢。”

师执玉疑惑：“怎么突然道谢？”

“让我搬去无极山、陪我共赴驭灵宗秘境、带我来剑宗共鸣，此间种种，都是师尊早便计划好的吧。”

师执玉没回应，他继续道：“上一世我修行受阻，频用禁术，心魔也因此愈发强大，致使神智受损。”

“虽然这样想有些自矜，但弟子还是斗胆猜测，师尊不想让我重蹈覆辙，才在重生后做了这些打算，对吗？”

师执玉喉结轻轻滚动，垂眸看着不自觉绞在一起的手指。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褚栖迟道：“在太华仙宗时便隐隐有些察觉，前几日才完全确定。”

仔细想想，重生以来很多事情都不对劲。先是提前在禁地遇见师尊，接着是师尊帮他消除禁术痕迹，再后来，便是露的那一手好厨艺。

如果是先前只是隐隐察觉不对，在师执玉帮他收拾山居屋舍时，他对心底那个猜测的把握已有九成。

“还有。”褚栖迟抛了抛手里未拆的桃糕，“师尊同从前一样，对弟子的喜好了如指掌。”

师执玉哑然。

原来全是破绽。

“说到这个，弟子有一事不解。”

师执玉：“……什么？”

“师尊应当在禁地就知晓我重生了，那——”

话音方落，褚栖迟的声音从窗边飘进来。

他随意倚在窗外，一手托着下颌，笑眯眯看他：“为何不一早与我相认？当初师尊那般陌生，真叫弟子有些伤心了。”

不知他什么时候绕到屋后的，窗没关紧，被他轻轻一推便开了。傍晚的斜阳落在他半边身子上，像是披上一件金雾薄纱，连发梢都透着光。

师执玉侧首，正对上他的目光。

褚栖迟倚在那，唇角笑意又深了几分，鼻梁小痣显得颇有些俏皮。

“砰！”

师执玉关上了窗。

他长吁出一口气：“我……并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没什么契机提。”

总不能刚重逢就说，我是你师父，我重生了，这一世我定要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褚栖迟吃了个闭门羹也不恼，笑吟吟道：“那，师尊既知收我为徒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一世为何不任由玄通仙尊将我赶出山门？”

窗纸很薄，阳光洒过来，将他的身形投影在花窗上。

师执玉看着边缘模糊的人影微微出神，半晌才答：“禁地里我给过你选择。如果你不想再拜我为师，大可放弃弟子大选下山去。但你参加了，所以我想，你应当是愿意拜入太华仙宗的。既然如此，我当然要帮你。”

“师尊为何帮我？”

“自然是因为……”师执玉顺着他的话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怔然片刻，改口道：“你也帮过我。”

褚栖迟低低笑了两声，隔着窗，染了些朦胧，煞是好听。

师执玉被他这两声笑激得恨不得捂住耳朵，赶紧离开窗边，回到塌上打坐，严肃道：“你今日修炼了吗？共鸣一事乃是重中之重，还在这偷闲？”

褚栖迟笑道：“师尊教训的是，弟子这就去准备。”

待人离开，师执玉才稳下心神。

自然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那条永不见天日的死路，他不想褚栖迟再走一次了。

因为他承诺过，无论他去哪，想做什么，他都跟着。只不过，褚栖迟听完没当回事，之后也忘的一干二净。

前世褚栖迟被困幻境神智不清，他闯进伤门带他逃离。

当时，他们乘舟漂泊在夜河之上，褚栖迟闭着眼，躺在他腿上死气沉沉。他帮他把脸上的血擦干净，褚栖迟忽然说：“你怎么还不走？”

他问：“为什么要走？”

褚栖迟哑声道：“我造谣你、污蔑你，你还愿意承下，我就当你是对我先前不管不顾的愧疚。可现在又何必跟着我。难道师徒情深的戏码还没演够么？”

他说，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做什么我都陪着。

可褚栖迟不信。连亲人和挚友都不可信，一个半路碰见、相处不过寥寥几月的师父又有什么可信的。

师执玉不得不承认，最初他确实抱着目的接近褚栖迟。作为原书唯一清心寡欲的成长型反派，只要抱紧这条金灿灿的大腿，放任他大杀四方，那些男配还没接近他就死在了褚栖迟手下。

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动机不纯了。

他开始会因褚栖迟受伤而心疼。

后来他在一次围剿中，为保护褚栖迟被废了一条腿。

也是在那之后，褚栖迟对他的态度有了极大转变。研究禁术和搞事之外，他开始对他示好。那些从各大宗门洗劫来的法宝，无一例外都被褚栖迟塞进了他的口袋里。可是心魔越强，他的杀欲也越重，如此恶性循环，最终毙命山巅。

焦黑的焚景还历历在目，师执玉摇了摇头，晃去那些画面。

他推开窗，山风穿堂而过。

褚栖迟已经走了。窗台上，一块桃糕静静搁在油纸上，还带着一点余温。

……

天光破晓，莽莽青山前，守冢阵法缓缓转动，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显露出来。

褚栖迟等了小半时辰，没等来师尊，便先随薛共影入内。

石阶深不见底，两侧长明灯幽幽照着往下延伸的路。两人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扇高大的石门。

那门沉重无比，门上嵌着一只形似雄狮的神兽，警惕地盯着褚栖迟。薛共影抬手捏诀，那神兽便蓦然温顺下来。

石门大开的一瞬间，地低阴潮的风扑面袭来，再看，眼前天地开阔，洞窟顶上斜漏下一束日光，洒在细长的河流里。

上千柄法剑斜插在河中，散发着微弱灵光。察觉到人的气息，飘渺丝缕的剑气友好地涌上来绕着二人打转。

薛共影将一块铜令飞到褚栖迟手中，“执此令可入灵河。此地剑气重，当心被剑气所伤。”

褚栖迟将铜令收入怀中，跳下剑河。

水流很浅，灵气流过身体传来微凉的触感。与方才在岸上不同，他一下河，原本那些极为欢迎的灵气却如临大敌，纷纷四散逃窜，根本不敢靠近，方圆几丈瞬间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褚栖迟道：“这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