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共影皱了皱眉。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些剑畏惧他，另一种可能，便是排斥。

法剑天生会对剑意比自己高的人产生惧怕，像薛共影入河多半也是不受欢迎的，因为他身上有和本命剑融合到极致的剑意，会对法剑产生震慑。

可褚栖迟还未拥有本命剑，不可能产生剑意。

“这里的剑不欢迎你。”薛共影道，“许是你天生与剑不合，剑意残缺。”

他并指匀了一道灵力渡在眼上，审视褚栖迟，“你，有心魔。”

修剑之人，最忌讳的便是心魔。

褚栖迟手上动作一滞，“还有别的办法么？”

若无本命剑容纳灵力，用再好的仙匠良品，在他手上都撑不过几次。之前他和同为金丹境的尹浪交手已经勉强，遑论修为更高的人。

如果不想再被心魔反噬，他必须有属于自己的本命剑。

“你若有胆量，可强行共鸣试试。”薛共影淡声道，“若不敢，就上来。”

强行共鸣，失败者灵脉尽毁，此生将再也无法用剑。况且，剑修共鸣时容易因剑意激发杀意，若有心魔在身，这种时候极其容易被反噬。

在场二人都十分清楚后果。

“罢了。我已答应无咎保你顺利共鸣，你若出事，我无法向他交代。上来吧，我亲自为你铸剑，虽比不上本命剑，却也能比那些仙门名匠的好上数倍。”

他说完正准备去寻剑体，身后蓦然传来褚栖迟的声音。

“我试。”褚栖迟坚定道，

他调动灵力护体，探向一柄看得较为顺眼的细剑。

剑气原本有屏退之势阻挠他靠近，在握上剑柄的那一刻便瞬息消散。他手上微微用力，剑光嗡一声亮起。

“成功了？”褚栖迟讶异。

薛共影沉声道：“不。”

果然就在褚栖迟将剑从河中拔出来的一瞬间，剑身一声脆响自中间断裂，残片叮叮当当落入河水。

剑竟然碎了！

这下，褚栖迟倒真不敢贸然尝试了。

剑冢内随便一把都是闻名仙门的名剑，他要是试一把碎一把，剑宗非得把他砍成臊子不可。

“无妨，继续。”薛共影应允。

得他许可，褚栖迟转身，又挑了柄通体黑沉的细剑。

他还未触碰到剑柄，四面突然暗了下来，连带着岸上的薛共影都一并消失了。虚无的黑暗中，一人身着鹤纹玄炮，手上提着一颗血淋淋人头。

那人抬起脸，墨银长发后，是一张和他毫无二致的脸。

他又被拉入心魔空间了。

心魔丢掉人头，手中化出长剑，咧嘴笑道：“许久未见，你竟然胆子大到尝试共鸣了。谁给你的勇气？”

他提剑便砍上来，褚栖迟拔出河中黑剑格挡，不过一下，他手中的剑便生出一条裂纹。

刀光剑影阵阵，冷铁碰撞声不绝于耳，最后一个来回，随着“咔！”一声脆响，褚栖迟手中剑彻底断了。

心魔大笑：“你在驭灵宗用禁术破除镇压法阵，本就助长我的实力。如今又让这些杀气滋养我，褚栖迟，你竟蠢笨到这种地步？”

他疯狂攻上来，褚栖迟立刻展开水纹壁。不料那心魔只是看了一眼，哼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于你本就是一体，任何防御法宝都对我无效。“

那扇坚硬不可摧的屏障竟被他轻而易举穿过！

眼看那锋利的剑刃就要刺穿心脏，褚栖迟连退数步，左右无剑，唯有腰上一柄还没归还的寂言。危难当头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手上微微用力。

一声锃响，玄银剑身露出一截，灰白直刃寒光如洗，似月影沉沉。

不过拔出一段，褚栖迟便感觉浩瀚的灵力顺着手涌入四肢，直冲头顶。剑气乍起，瞬间将心魔屏退几丈之外。

“你竟然……！”心魔见势不妙，当即化作一缕黑烟散去。

褚栖迟乘胜追击劈出一道剑气，那黑烟破成两半，又钻入黑暗中遁走。

空间关闭，褚栖迟眼底红光渐渐暗淡下来。他周身剑气肆虐，面对极度的威压，水中千剑都敛去锋芒，恍若死寂。

薛共影看着他周身狂烈的剑气，眸光闪动。

“这剑意……”薛共影心头一震。

他见过无数来剑冢共鸣的剑宗弟子，其中不乏所谓的仙门天才，可共鸣强度却不及他三分之一。

褚栖迟立着剑，深蓝长袍散入风中猎猎翻飞。

滞涩两世的灵脉被一寸寸打通，像是堤坝拦了几十年的洪水终于寻到缺口，汹涌着倾泻而出。

风停，剑气一并止息。

褚栖迟感受着剑上传来的灵力，道：“我方才算是与寂言剑共鸣了么？”

薛共影沉吟道：“或许，在你解除封印进入方寸天地时，寂言便与你共鸣了。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不过，凡事皆有例外。”

褚栖迟收剑回鞘。

薛共影望着那柄故人之物，仿佛透过他看见某个人的虚影。

待所有剑气稳定下来，薛共影缓缓道：“答应无咎的事我已做到。你的要求，想好了么？”

褚栖迟抬眸，对上他清澈的眼睛：“好了。”

水流声在空旷的剑冢里回荡，须臾的无声，褚栖迟目光黑沉沉的，再度启唇。

“想请仙尊告知，我师尊供养的本命魂火，究竟是谁的？”

薛共影蹙眉道：“你只问这个？”

“嗯。只问这个。”

薛共影：“……我以为你知道？”

这下，倒是褚栖迟满头雾水了：“怎么说？”

薛共影思索良久：“具体是谁，我没问过。我只知，那是他心倾之人。”

只此一句，犹如当头一棒。

千鸟城一役大约发生在二十年前。也就是说，在他重生前，有一个人在师执玉心里住了至少二十年。

薛共影道：“方寸天地里你也看到了，他当时想方设法设阵摆灯滋养那人的魂火，灵力所剩无几。具体做了什么我不知，千鸟城之事过后，他便不再供养，许是耗费数年心力无果，终于放弃。”

薛共影凝视腰间的雷石剑穗：“起死回生，逆天而行，怎会成功？”

褚栖迟冷笑：“是啊。死去的故人才最难忘。”

死了还占着师执玉心里的位置。

好在他是活的。有足够的机会将那人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