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天地散去，山居又恢复了原貌。

薛共影按着后颈怔然许久，回过神来时，只能憋出一句疑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没人能知道薛长庚到底在想什么。

原本薛共影还担心自己失态的画面被旁人看到有失脸面，可真到了面对真相这一刻，他却顾不上尴尬。

褚栖迟打破僵局：“青霄仙尊，残余的炼傀之术你并未交给剑宗宗主，对么？”

薛共影深深吸了一口气：“是。”

“为什么？清微仙尊让你留在那与薛长庚周旋，甚至不惜与仙盟为敌独闯月沉渊，不就是为了获取他信任，取得炼傀之术么？”

薛共影握紧了拳：“不这般与他周旋，长庚……活不了这么久。”

褚栖迟挑眉：“为何？愿闻其详。”

薛共影低垂眼帘，长叹一息。

原来，薛共影与清微仙尊原是一对情同手足的师兄弟，老宗主仙去后，二人共同接手归藏剑宗。清微最早入门，能力出众，自然接替宗主之位。薛共影剑意最盛，一心醉心修炼，便负责镇守剑冢。

然而，剑冢内埋葬的都是剑灵强悍的法剑，或灵气浑厚，或怨气冲天。要镇住成百上千柄这样的剑并不容易。因此，老宗主与他二人在归藏剑宗布下镇压大阵，而阵眼便是薛共影和手中的善渊剑。

外人看来镇守剑冢是个清闲职位，但只有两位仙尊知晓，接下剑冢，便意味着此生不得离开交州，否则这些叫嚣的剑灵会立刻冲破封印，祸乱人间。

交州范围就那么大，薛共影非常清楚，任他们再怎么躲藏，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他不是没劝过薛长庚远走高飞，可一听是独自一人离开，薛长庚总是百般不愿。

果然，劫狱后不到半年，清微仙尊就先仙盟一步找到了他们。

他想用炼傀之术作为底牌，牵制仙盟，薛共影便顺坡下驴，假意答应。每每清微仙尊问起，他便给出一部分、甚至凭空捏造一点炼傀术法交给他，同时又将薛长庚给他的真迹烧毁。

在师兄与徒弟之间，他选择了徒弟，却也不愿伤害师兄，不愿黎明百姓被剑灵侵扰。

褚栖迟道：“仙尊修为为何有损？”

他能感知到青霄如今的剑意依旧和曾经相差甚远。

薛共影喃喃摇头：“我不知。”

他只知，自己的修为不是突然受损的，倒像是被时间慢慢蚕食，一点一滴地减弱。每日清晨都比昨日黄昏更退一步，直到薛长庚死的那一日戛然而止。此后便一直停在鼎盛时期的一半，再没动过。

若非薛长庚将灵力渡给他，恐怕还恢复不到现在的水平。

忽然间，游离在半空的神识消散，余下一条剑穗落在院内石桌上。

流苏之上，那颗紫色的雷石还散着微弱灵光。品质算不得上佳，却看得出是被人精心挑过的。正是方寸天地第一幕里，薛长庚攒了许久，用全部积蓄买来，打算送给薛共影的那枚剑穗。

陈年之物，虽被悉心保管，终究难敌岁月侵蚀。

薛共影抬手想触碰，顿了顿，终是收回。

“他很恨我吧。”薛共影低声道。

他还记得长庚死前说的话。

他说，要他修炼时脑子里都是他吻他的恶心画面。

他的确时时想起长庚，但，并不都是那一天的场景。

很久以前，他也还是个青涩少年。抚养他长大成人的师尊突然仙去，宗门重任落在他和清微身上，他一时喘不过气，出山游历修行。

他在墙角救下一名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少年，那少年生得俊朗，一双眼睛笑起来时弯弯的，煞是可爱。

但他无心收徒，便婉拒了少年拜师请求。

他御剑直上云霄，又游历了几座城，某天刚在一户人家除完邪祟，拉开门，却见那少年风尘仆仆驾着马赶来。

也不知道少年昼夜不休赶了多久的路，见到薛共影的那一刻，少年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直直滑到地上。

小长庚脸蛋灰扑扑的，笑容却极为灿烂，盯着他看了许久，道：“仙师……你，你还记得我吗？”

“我很努力的。我还很会做饭！很会干活。”

“我骑了很久的马儿才到这里。你……还要不要徒弟？”

那张只对他发自肺腑微笑的脸渐渐远去，化作眼前未送出手的剑穗。

薛共影终是将剑穗收下，小心翼翼系在善渊剑柄。

“封印已除，明日卯时，来剑冢寻我，我会开启阵门。”

褚栖迟拱手：“多谢仙尊。”

薛共影头一回正视他。少年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俊俏，眼神里却带了些不可一世的傲慢，鼻梁那颗极微的小痣又在这份野气上平添了三分风情。

他晃了晃神，又看向师执玉，似是请求：“无咎，陪我走走吧。”

……

两人走在城中主道，耳畔是人声鼎沸。

他说陪他走走，两人还真的就这样走了半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说。

几名小少年追打着从两人身旁跑过，带起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