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速的掐握捏断了呼吸,十指交叠骤然贯穿魂魄,反刍出无数张安南百姓枯槁的脸,随着魂丝游荡又分离,消失在眼前,记忆深处的悲嚎化为耳中一阵嗡鸣,剥离了所有神智。
灵魂出窍间,崔迟幸双眼一黑,无力挣扎。
人群蜂拥而上制止罗善庆的疯狂举动。
又是极快的一息间,一只修长的,青筋暴起的手掌掐住暴徒脖颈,将他一摔碾压在地。
“左相,停手!停手!”秦均拼命拍打试图阻止疯魔一般的举动,他却置若罔闻,臂膀血脉贲张更甚,眼底犹盛凛冽寒冰。
“安澜。”
身后传来略带喘气的小声呼唤,赵弥客回首,看见一双通红的眼。
眼里流光宛转,正汇聚成一小股水流,洗去双眸神采,连成空洞的雨,一滴滴下坠。
心跳漏拍一瞬,他即刻松了手,转身将人圈在怀中,越来越多的泪水浸透衣袂,流淌过他的发丝,仿佛将他的整颗心也濡湿透彻。
紫红色的勒痕落在雪白的脖颈上,触目惊心。他心下狂跳不止,拂过狰狞疤痕,指尖游走的一刹,胸膛紧贴的身子蓦然微微发颤,像是只惊魂不定的狸猫蜷缩在怀。
“昭昭,别怕。”赵弥客轻拍着颤动的背,转首看向秦均,见秦均对着自己微微摇头。
挪开身,进入眼帘的是一副死不瞑目的尸体。
赵弥客瞬即捂住怀里人的双眼,手缝间满是滚烫的泪水。
秦均跪下回话:“回禀陛下,此人身患花柳,服用毒散,毒发身亡。”
宋瑞脸色沉了又沉,不由看向蒋文正。
眼神落至的地方,散发着奇异而诡谲的光。
掐死她......掐死她......快掐死她!
镶在嘴角的欲念呼之欲出,蒋文正浑然未觉,被身侧的江槲之一推才回神,便见陛前一道阴冷目光。
不远处,另一道眼神凝在他的脸上。
秦均平平开口:“马主事已然告诉我安南药井中毒经过,据他描述以及我的推断,想必有问题的不是水,是人。”
“想必井里添了一剂名为伽涅散的药散,食之有提神壮体强效,若短暂服用是味良药,但因药效猛烈,为我朝所禁。”他话锋一转,“可若是加入花柳病者的体.液,即可酿为剧毒,服用者四肢溃烂而亡。”
“果不其然,从马主事带回的药草中,我寻见了这一味毒药。”秦均默了默,“然而此事怪不得崔主事,换做寻常医官前来也难察觉到这味药。”
说到最后,他笑了一下:“何况是奸佞有意为之。”
待颤动幅度渐渐平息,赵弥客将人挪去李云歌的怀里,直挺挺落膝。
“真相大白,望陛下恕内子无罪,还她清名。”
往后是整齐划一的连片下跪:“望陛下惩治奸佞,还崔家满门一个公道。”
宋瑞俯视着台下纷乱又整齐的局面。
为首一人已是第二次落膝,匍匐在地恳求。
从未有过,以前未有,然而从今往后——或许关乎她的一切,他皆会如此。
一阵静默间,清脆的,含着泪水的回音袅袅入耳。
“望陛下,”一切纷乱围绕的主角跪下身姿,松姿柏骨屈折,“饶恕崔家无罪。”
她顿了顿,启口:“望陛下,治臣疏于职守之罪。”
赵弥客挺身,凝视着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在旁,王近安一惊,连忙叩首:“崔主事年轻气盛,陛下莫要将她的话当真,安南能在冬前控制住瘟疫爆发,多亏了她夜领山路,提前布局,尽职赈济安南,安南才能逐渐恢复民生。”
蒋文正问道:“如今安南的灾况究竟如何?”
宋瑞看向王近安。
他犹豫片刻,回道:“安南灾重,臣同马主事前往临安借粮的时段里,安南......确实陷入困境,死伤不计其数。”
“但有马主事与赵相公出言相助,临安耆老富户慷慨出资,所获颇丰。经转运回安南后,饥荒迎刃而解,眼下安南已然恢复生产,户部安顿好后事方才回京,陛下不必忧心。”王近安坚定道。
前去临安时,凡有闻说赵弥客的名号,那批一呼百应、名号响当的耆老亢奋地丢来一筐一筐的粮草铜钱,惊得他目瞪口呆。
“这是我们临安的小知州,既是他想要,我们还有不从的理?”
王近安定了定神,继续恳求:“望陛下勿要因此迁怒于崔主事。若非她维持调和安南民怨,只怕安南风波不定,恐起大乱。”
“下官多谢侍郎,然而安南复兴是户部同僚同心协力的功劳。”崔迟幸回言,对宋瑞一拜,“若非我行事鲁莽,打草惊蛇,轻信于人,安南百姓本该早日恢复田产,安居乐业,也不会遭奸佞蒙蔽,更不会因此丧命。”
宋瑞笑了笑,微拧眉心:“崔主事,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么?”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臣甘愿受罚。”
另一道声音寸步不离跟随。
“若陛下要治内子的罪责,请将臣一同问罪。”
崔迟幸蹙眉阻止:“你我二人尚未婚配,何来内子之说,我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好啊,好啊,你们两个还在大殿上演一出伉俪情深的好戏给朕看。”宋瑞气笑了,“罚,一起罚,满足你二人心愿!”
“念及崔主事功劳菲薄,将功抵罪,官职不变,着革去银鱼袋恩赏赐。赵相公号召临安出粮有功,然因连坐,罚俸一年。”
秦均挪到身侧耳语:“你娶妻还有钱么?说点好听的,我送点钱给你。”
宋瑞一眼便知他在议论何事,无奈一瞥点名道:“秦医正,你们御医院可是出了内鬼,回去好好查查御医院的底细。”
说完,眼神落在冯医正的煞白的脸上。
“将这姓冯的富户带走,好好审问一番。究竟是准许他们信口攀污朝廷命官?”宋瑞打转将扳指取下,黑玉光泽反射着殿内金光,华贵袭人,叫人不敢直视。
“陛下!草民是冤枉的!我什么也不知道……都是那姓罗的吩咐草民干的,陛下!”
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渐渐远去,林氏连忙磕头:“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民妇一时糊涂!是那县令与富户以亲眷相逼,民妇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官兵不理,径直押走林氏与阿芳二人。
被遗留在原地的小儿嚎啕大哭,拼命抓紧林氏的手:“阿娘,阿娘不要走!不要欺负我的阿娘!圣上,圣上,求求你!”
“阿爹阿娘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你为什么也要掳走我的阿娘……这不公平,为什么,为什么因为这个姐姐,所有人都要死,为什么……”
宋瑞低下了眼,挥挥手,示意将小儿带走。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