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眉:“崔主事,你还想做什么?还这正阳殿嫌不够乱么?”
“臣恳请陛下放过甄氏一家的性命。”崔迟幸回,“此事皆由我一人而起,望陛下恕罪。”
“他们害你身陷囹圄,无辜受了重刑,你当真一点也不恨他们?”
恨他们......
崔迟幸怔愣片刻,缄口不言。
而后发出了自嘲似的笑声。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她就是这般不自量力的蠢人。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渡河不成,害人害己,最终做了他人手中的一把金错刀,霍霍对向生民。
渡河,渡河,当我奈何。
崔迟幸合眼,坦然道:“臣,更恨自己。”
“仅此一愿,望陛下成全。”
……
“阿爹阿娘,没事了,别生气。”
崔扶生狠狠呸道:“一群黑了心肝的,竟敢这般作践我家小女!亏她也是个做母亲的!”
李云歌拽住他的衣袖,示意压声。
身处宫道回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知会不会是下一个捕风捉影的内鬼。
“昭昭,你万不该触怒龙颜为那甄氏一家求情。”李云歌无奈道,“幸而陛下仁慈,准允了你的请求,不然今日你怕是无罪也要下狱,阿娘希望你先凡事以自己为先,莫要再如此心软。”
崔迟幸牵了牵嘴角:“下次不会了,阿娘。”
“今年就留在盛京陪你过年,阿爹阿娘亲自下厨给你补补身子。”李云歌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原先在金陵时丰腴的肉全都消减了下去,摸到的只有凸起的硬骨,令她不由泪流满面。
“阿娘。”崔迟幸轻声抚慰,“今年为何不回金陵同二房一家一齐过年了?”
闻言,李云歌嗔怒地瞪了崔浮生一眼,崔浮生才踌躇启口:“二房的闻说你出了事,还不知晓是何事呢,便急急忙忙地闹着分家,同我们家划清界限……”
崔迟幸颔首,低声笑言:“猜到了。”
她任京官时,二房趋之若鹜;她要下狱时,自然也会推倒一堵墙。
“是赵家那孩子将我们送来的。”李云歌又说,“若不是他,也不知何时才能赶到京城替你鸣冤呢,幸好紧赶慢赶在殿审时赶到了,不至于让你落单面对那些疯子。”
“倒也不会落单,起码那孩子是诚了心要陪你走下去。”
崔迟幸转首问:“阿爹,你现在觉得他如何?”
崔扶生清了清嗓子,移开眼:“说得过去……吧。”
“行了,咱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好年。”李云歌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崔迟幸默然一笑,望向前方。
宽敞的宫道逐渐变得狭窄,收敛为幽暗一隅。
漆黑一片里。
一人立于门外,紫袍玉带簌簌飘动,纷落于挺拔的身姿间,眉目如画,宛若枝头红梅绽放,弥漫大片热烈的艳色。
却似下一瞬便会被吹枯所有生气,掉落北风中。
呼啸而过,狂风大作。
吹不灭望穿岁月的迢遥一眼。
崔迟幸顿了顿,逆风奔向他。
通往光的尽头处,四周陡然陷入黑暗,起伏升落的残景纷至沓来,恍若眼前。
安南山岗上饿殍遍野烧着的浓烟,灾民焦黄而干枯的脸,甄氏一家的声声血泪,老翁呆滞而干涸的眼……
噩梦如毒蛇缠上四肢,叫嚣她的渺小与不堪,企图用雾气束缚奔走的步伐。
重重白雾里,朔风拂过她的耳边,尽头的一句句呼唤,逐渐清晰分明。
“迟幸,我爱你的勇敢无畏,想让你一直勇敢下去。我想光明正大站在你的身侧,生生世世,执手相依。”
“生未同衾,死便同穴,我绝不多留一瞬让你孤单。”
“今日愿舍我紫袍加身,三公之位,国公之享,担保家妻无罪。”
……
天光乍破,浓雾渐次拨散。
梦的尽头,是他的容颜。
崔迟幸扑进了怀抱。
在梦的尾声里,她抓紧了那缕梅香。
而他亦用尽全力回拥。
嘈杂与喧嚣皆已远逝,化作透明,她勾住他的衣衽,拉近距离。
雾散雪落,韶华如是。
碎玉琼花,白头誓约。
冰凉的雪花落在眼睫,垂下,化在交融的双唇间,荡漾开丝丝清甜。
“赵弥客。”她轻声唤他。
有滚烫的液体交织稀释了唇上冰冷。
“是有的。”
——我的心里,是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