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审问,叶侍郎不得殿前失仪!”
“去你的吧,老子要报的事大着呢用得着你插嘴!”叶轩不屑回驳,一下反应过来圣上还在台上坐着,连忙跪下回言,“岑副使来信,南羌偷渡反民已遭镇压,主动撤离退军。”
“左相月前准允下放的粮草已然快马送往接济南羌。南羌来信,凡有所降者供养给粮,不从者偷渡冒犯大宁边境,恳请大宁格杀勿论,勿要迁怒南羌无辜百姓,言表涕零,不甚感激,日后定当有所还报。”
赵弥客转首,看向蒋文正,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蒋侍郎说的交头点是何处榷场?”
蒋文正默了默,回言:“留州下钟安县西北设榷场。”
“临近南羌何地,送往何处?”
“皎明县...”蒋文正犹豫回应,一瞬脑中乍白,刚想改口便被拦了声。
“欸!那不正是反民作乱的地方么?”叶轩讶然。旋即被赵弥客接过话头:“钟安西北榷场作乱已有月余,我朝加设边境关防,凡有交易者格杀勿论,崔主事竟会如此糊涂,伙同奸细从兵乱中偷渡出粮?”
叶轩跟腔道:“嘿,还真是,什么奸细那不得被岑寓那小子抓起来剐了个遍,更别说运啥千石粮草出城门了。”
朝堂风向不定,忽地,江槲之沉沉笑了起来:“那谋杀平人的罪行呢?崔主事,这可是你引起民怨最大的一桩。”
蒙了翳的灰绿色眼珠打量着,恰对上一双平静的乌眸。
静静地,幽幽地,像是一层薄冰凝在表面,仿佛在他无声说道——
你在心虚,对吗?
因为我的一颦一笑,一跪一叩首,音容笑颜,无不像肖像我的祖父。
江槲之旋即别开了眼。
崔迟幸勾起唇角:“臣确实给过当地民妇一瓶解热药。”她转首,似是已经猜到了对方的下一步举动,对蒋文正说道:“将那妇人请上来吧,她肯定候着呢。”
未几,状如失心疯犬的妇人果真应声而动,攘袂切齿冲到跟前,崔迟幸避开她的粗举,使她扑了个空落地。
冷冷俯视地上疯狂大笑,时而咆哮的女人,她已经丧失心智,只知一味在地上打滚鸣冤,口水四溅。
“哈哈哈哈哈,天家杀人了!朝堂不公!这群当官的就是要杀人放火,咱这些人拦不了呀!”
可笑,可怜,可悲。
阿芳颠三倒四,手指却未离开过被赵弥客护在身后的人。
“哈哈哈哈哈!一丘之貉!豺狼当道,还我儿子命来!我要你血债血偿!”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道寒光骤然杀出,崔迟幸感到被人一拉向后。
霎时血色弥漫一人衣袍,洇湿大片暗沉,嫣红血渍一滴一滴下坠,洒落在丹台上,绽放为朵朵刺目的红莲。
青年一把钳制住持刀的手腕,将人紧护在怀中,表情冷淡,眸底杀意渐渐凝聚。
“安澜!”
崔迟幸心下骤然一颤,顾不得周身嘈杂大乱,小心翼翼抚上他的伤痕。血迹黏着在衣袍上,刀刃划过的绛紫色的痕迹并不算显眼,却足以令人惊心。
若非他及时护在身前,这把刀本该直直捅入她的腹部。
“叶侍郎,看来你们兵部出了些内鬼。”赵弥客笑了笑,“竟敢佩刀上殿。”
他遮住伤口,上下细细扫量她一番,似是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收回视线,盯向江槲之。
宋瑞已然焦急站起身来:“赵卿,还不快离殿去御医院!”
赵弥客嘴上应声,却未挪步,俯身低语安慰着怀里失色的人儿:“别怕,先同阿爹阿娘站在一处,我去去就来。”
垂眸一看,她眼中流露出的竟不似是惶恐。
盈盈泪光,满含疼惜。
赵弥客一怔,被轻轻推开怀抱,见她攥紧手心,蹲下身,看向杀红了眼的妇人。
“恩将仇报沆瀣一气,早知有今日我便不该给你那瓶药。”声音里夹杂着吊诡的寒意,放得极低,“我该毒死你。”
崔氏夫妇护在她身侧,皆愣了愣,没想到自己小羊羔似的女儿会放出这般狠话。
“你给我的不就是毒药么哈哈哈哈哈!”妇人被反手制服在地,张狂狰笑。
崔迟幸摊开手心,是一粒油纸包裹住的糖果,经过碾压与反复融化凝结,不成形状。
油纸上是扭扭歪歪的字迹——“三顺”。
视线对上的一刹那,阿芳大惊失色:“你...你手上怎会有我儿最爱吃的芽糖!”
“这是你三顺亲手递给我的。”崔迟幸将糖纸剥开,露出另一面——
阿幸姐姐。
“姐姐”二字许因墨水不足,将两个“且”中间的两道横只写作了一道。
“只有我家三顺...三顺会这般写‘姐姐’。”阿芳一把夺过糖纸,喃喃自语。
“三顺聪慧,早知我是那日来救他的医女,痊愈后特地赠给了我这颗芽糖。”崔迟幸看向她的眼,“后来你说他死了,可我最后一日见他,他活蹦乱跳,兴高采烈将身上最后一颗糖给了我。”
“阿幸姐姐,多谢你救了我,待大家都有了饭吃,三顺就有糖吃!到时候三顺再求阿娘买糖,全部全部都给你!”面色红润的小儿慷慨道。
“这颗姐姐便先收下,往后把糖留给你的阿娘,往后要保护好你的阿娘晓得吗?她很爱很爱你。”
......
“那时三顺说,他已然好全,往后要将糖果皆赠予我。”崔迟幸沉声道,“连他这五岁大的孩童都晓得其中药补大有裨益,你却在他痊愈后栽赃我药中掺毒。”
“先前存有生气的孩子化成了山岗上的灰,你便不管不顾将一切矛头对准了我。”
崔迟幸苦笑,又不知该不该说完后半句话:“你这母亲做的,还真是尽职尽责。”
心中某处地方倏然崩塌,阿芳声嘶力竭哭吼道:“定是你抢走了三顺的糖!一定是!那我的儿是怎么死的!”
“阿芳。”一道浑厚年迈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三顺是怎么死的,你还不知晓么?”
一位老妇蹒跚迈入殿内,步履缓慢,落步稳当。
“三顺是被活生生掐死的。”
她向着宋瑞一拜,转首回望痛哭流涕瘫倒在地的妇人。
“你明明心知他是被掐死的,也看见他死前脖子上的紫痕了。”老妇淡淡吐露,对众人道出身份,“草民乃安南县的一名坐婆,家住青石巷,是她的邻居,三顺这孩子也是我接生的。”
“崔主事为探查安南境况,夜入济善堂为三顺留下解热药。草民多年为女子施诊,自然也略通些医理。那瓶里的药毫无异样,精华内敛,草民虽医术不精,但也猜得到这良药实乃珍宝。”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团,“崔主事还留下了许多药,草民皆是查探过的,还将每瓶中的药留下一粒作记,以防不测。”
“诸位大人可召医官探查。”
林以旗下令。
未几,御医院的医正赶到,先回禀了一番赵弥客的伤况,默默将崔迟幸顿时松释的面容收入眼底,而后将药捧在手心里探察细嗅,微蹙眉心,疑惑不解。
“这...这不是秦医正研制的药么?”医正又剖析开药丸,仔仔细细再审,“是秦医正的方子不假,御医院内亦有药方登记在册。”
林以旗正色道:“既然是秦医正留给崔主事的方子,诸位可还有异议?”
“这是从哪儿请来的的坐婆?”蒋文正与之针锋相对,嗤笑道,“何时坐婆也上得了台面作证了?”
叶轩骂道:“你好大的脸面,你娘生你的时候没请过坐婆?你还是自个儿钻出来的不是?”
“叶侍郎言之有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于门畔响起。
王近安款款踏来,眼神平淡,却有锋利暗藏,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江槲之与蒋文正二人。
“既然蒋侍郎说坐婆不配,不知我可入得了您的眼?”
二人顿时失色,脸颊褪为苍白,面面相觑。
“侍郎怎么不回话?”王近安正身,眼斜睥睨道,“怎么?见我安然无恙归来很稀奇?”
他“哼”了一声,端拜回言:“臣快马加鞭回京面圣,不负陛下所托,如今安南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