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十日,盛京城内风波仍未停息。
将息之时,总有不知从何处赶来的流言纷涌,喧声愈推愈广,连着附近几个州县的百姓也都闻见了声响。
“据说那崔主事是崔老相公的后人,这不可能吧。”
“有啥不可能的,那曹魏时贾逵还是一代忠良呢,他儿子贾充却做了个顶有名的奸佞。”
“可那姑娘我是知晓的,是前年的状元娘子,在盛京城里也颇得民心,若是其心肠歹毒怎会引得那么多的人为她敲响登闻鼓...”
......
嘈嘈切切里,又闻说此次冤案正由当今左相赵弥客以国公之名代为圣裁亲审。
众人叹其行事雷厉风行,手段狠辣,也不知他此次出面是为了护下当年力开女官擢选中的状元,保全自己的利益,还是为着其他缘故才亲请做了替裁官。
朝雾弥漫,淹没青绿绯红黛紫一片交织的人海,翘首以待今日升堂,
随着传令官一声——
“升堂!”
百官敛声,照例跪拜。
御前噤若寒蝉,唯余屏息声在万籁俱寂中暗自沉浮。
龙前珠帘悬挂,天子真容浮现,目光如炬扫视堂下。为首裁官一袭黛紫衣袍,规整肃整,眉眼一如既往淬着冰冷威厉,几分不定心绪潜潜流过眸间。
二人眼神交换示意,内侍遂喧声道:
“陛下有谕,传涉案之臣户部司主事崔迟幸入殿,偷渡粮草案同谋杀案于今日并审,所求平反诸事真假难辨,暂不定罪,当堂叙说原委,由刑部各司审问,定国公代为圣裁!”
话落,众官退身至玉墀台两侧。
台间人应声穿过喧嚣起伏,随风,随露,一级一级上去,通入光的所在。
脑后发髻是赵弥客亲手挽成的,在大风里,水雾里飘动着,憔悴而沉默的少女身体里,便江河似的奔流出来她自己的灵魂,在她的里面,多么深切的悲痛,委屈,不甘和勇气像一本摊开的古书卷,随衣袂飘浮抖落所有尘埃,未发一言就已坦坦荡荡向世人诉说了个明白。
正殿中央,她端行肃拜大礼,粗衣紧贴在突起的背脊上,拱起一道不屈的桥。
“臣崔迟幸,愧负陛下所托,赈济不力,先行回京,伏乞陛下恕罪。”
与一身孱骨截然相反,她声音清脆而有力,回荡于大殿中央。
“然今蒙冤下狱,幸得盛京城百姓与诸位同僚为我一介罪臣敲响登闻鼓。”
“臣感激涕零,亦想凭此陈述冤情,概不认下偷渡粮草,谋害人命诸罪,惟愿冰心昭然上达圣听,还我清名,还我金陵崔氏一个清白,亦还我清流一个公道。”
语罢,又一声磕头叩在丹色台面,闷闷回响。
右侧的江槲之冷呵一笑:“话说得中耳,只是崔家经此一遭当真堪为清流门第翘首?崔主事身上的罪状真伪与否,亦未能知。”
众人都听得出这话里话外都在暗指不要污了清流一脉的名号。
齐璋笑了一声:“刑部的还没发话,江右相又何必捉急回绝。崔家落了难,我们清流门第都盼着他家小女平反,没想到您最先想到的竟是分割。”
被林以旗急忙拦了下来:“齐侍郎休得胡言,如今刑部当审。”说罢他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始审问:“崔氏,抬起头来,本官有话要问你......”
话语未绝,传令官急匆匆踏进殿内跪拜:“陛下,金陵崔氏夫妇二人于宫门外求见!”
“哦?”宋瑞挑眉,看向台下怔忡的身影,又将眼神移去左侧裁官案前,“赵卿,你说,朕该准允么?”
赵弥客淡淡道:“事关崔氏一门,堂前相见未为不可。”
“那便宣罢。”
帝王双手托在膝上,身子前倾,端庄里却透着品一出好戏的意味。
未几,一双身着缁色麻衣的夫妇入殿跪拜。
鬓角霜白,额发苍苍,岁月不败崔氏荣光,二人脸上仍是端明相。
崔迟幸怔愣:“阿爹,阿娘......”
她忽然明白赵弥客同她说的“发动情理”是何意了——
既然有人想借安南民怨陷害,又为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调动盛京城的百姓,让风波不息。
当今陛下最重家风,若父母站出,想必是事半功倍。
只是她从未料及父母会从金陵远道而来,陪她一起跪在大殿之上受百官评判,鼻尖不由一酸。
李云歌挪膝,低声说:“咱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永远是阿爹阿娘的乖女儿,怎能叫你一人面对这些事?”
背影整齐一列,聚成密不可分的一团。
后侧谏官凑到章迁耳旁说:“欸,那三人跪着,一看就是一家子,啧啧,一样的傲气。”
章迁冷脸:“滚。”
眼盯着李云歌的背影,闻见一旁的崔扶生先声:
“臣崔扶生,携内子入殿,叩见陛下,久未面圣,臣于此问安,恭祈陛下千秋万岁。”
“崔卿不必多礼。”宋瑞抬手示意,嘴角不明勾起。
“只是久未相见,却是为了你这个身负重罪的女儿前来,如此,朕倒不愿见到崔卿了。”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不敢抬首揣测君心。
“臣冒昧进言,陛下所言有失——”
“臣的女儿,没有罪。”
一言惊起私议风浪,江槲之急言,似关切打住:“贤侄!”转身向宋瑞端拜:“扶生久未面圣,出言不敬,还望陛下恕罪。”
崔扶生睥他一眼,叩首道:“臣的女儿,无罪。”
“臣今日前来,一是为女平反冤案,二来堂前若真定其罪行,臣有一物能保下她的性命,保下整个崔家。”
“是么?”宋瑞略一皱眉,仍挂着不冷不淡的笑意,“不如先让朕看看,究竟是何物能够罔顾死罪刑法,救下她的命。”
崔扶生叩首谢恩,抬手。
一长列内侍端捧长伞进殿内,放置在殿内最前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伞的模样。
赤金的,火红的,竹青的,月白的......
无一重复,形制各式,唯一相同的便是——
伞柄磨得发亮,伞盖下满满当当系牢彩色绸条。
崔扶生打开其中一把。
殿外凛风吹得正烈,簌簌拂动绸条,金线绣成的“清正廉明”光耀夺目,状如骄阳之下千紫万红含苞吐萼,落英缤纷偕同绽放,蔚为大观。
万民伞开,庇佑天下。
一把接着一把打开收拢,统共十把齐齐绽开,巍峨古丽,昭示天下仁章,清流家底。
百官皆敛闭了呼吸。
十年百年难寻其一的万民伞,竟密密匝匝呈现在眼帘。
“此乃我崔家列祖列宗于各地离任时百姓自请送上的万民伞,昔日太祖曾言,凡有世家门户所收万民伞积十者,可免其后人死罪劫难,是为庇护忠臣后人,千秋万代,以昭天理。”
崔扶生手捧着最庞大的一把伞,铿锵道:“其中两把,是盛京城百姓前日送来的。当初家父离京匆匆,百姓尚未能知,闻说崔家有难,如今才交至微臣手中。”
“左边一把,是微臣祖父劝课农桑赈灾得力,任职于青州时所收,离任时百姓夹道相送;在旁这一把,是太祖公面对叛军作乱掩护百姓撤离,因公殉职所得,容州百姓莫不自披孝麻扶棺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