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又一把伞的来历将忠心肝胆铺开在世人眼前,无一不昭彰昔时深藏的门楣铁骨。
君子有泽,五世而斩。
然崔家世代薪火相传,泽披万世,逶迤至今,沿大宁百年岁月,死而后己以身许国的风度不减。
太祖昔日所言诚然是为安抚天下世家大族,然能积十伞者,如今唯有崔氏一门。
大宁有崔家,崔家伴大宁,已是密不可分的一体。若今日不顾太祖所定的规矩,非要治崔家的罪,那无疑于寒了天下忠臣的心,亦是寒了四海百姓的心。
“我们崔家代出忠良,将一生皆献与江山社稷。是臣无能,无法替陛下分忧,接任崔家荣光,使得崔家落败如此。”崔扶生一咽,才有力气续言,“然臣始终教导家中后辈,忠君爱国,清正孝廉是为我崔家祖训,无论何时何地,崔家同大宁共进退,掬心向往天子门下。”
不少在场的官员,也主动脱离队伍跪拜请命道:
“臣乃吏部司主事,昔日恩承崔太师,若非崔太师帮扶家中生计,臣永无以入京为官。”
“臣乃膳部司门下左曹郎中,曾同崔右相公一部,崔右相公夙夜不寐,殚精竭虑,实乃人臣典范。”
“臣工部左侍郎郑盟,昔日身为容州灾民,曾目睹崔老相公亲赴河道监工,昼夜不辍,臣深受其召,于是考取功名入职工部。臣相信,凡是见过崔家风骨的人,无不信服。而崔家的后人,想必较之于臣,承袭祖辈遗风更甚。崔主事曾于六部考成名列三甲,臣亦多曾闻礼部户部赞言,不愿忠臣蒙冤。恕臣今日开口为其请愿。”
“臣乃......”
......
青绿绯紫交织成群,到最后,竟已成了队里空了大半批人。
“先前小女入京为官屡屡受阻,却未曾与崔家往先人脉复联,也从未以崔家名号招摇。若非今日她蒙冤下狱,臣本当奉行祖训不露功绩,”崔扶生顿了顿,看向崔迟幸,“只是为了救下她,为了保住崔家列祖的清白,臣今日不得不将万民伞献给陛下,伏乞宽宥。”
李云歌抽泣一番,抹了把泪,强行镇定道:“臣妇身出江汉李氏,家父乃昔日刑部尚书李宗正,我江汉李家亦是出名的清流人家。小女由臣妇亲自抚育教习,绝不会犯下如此重罪,求陛下明鉴!”
她说着掏出过往来信家书,三年前至三月前,尽是崔迟幸写下的一笔一句:
“问母亲安,女儿一切安好,心知百姓民生多艰,便总想多做些什么,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做起,如今初入馆阁,愿日日苦读,以待出头之日,足以帮扶民生。”
“问母亲安,女儿一切安好,近些日子与不少平人伙计交好为友,互相帮扶,其乐融融,原来盛京是这般好地方,能入京为官当真是最幸福的美事。”
“问母亲安,女儿将赶往安南赈灾。若遇不测,望母亲莫伤心,女儿至死不悔。”
......
与少女的轻俏语气截然相反的是,字字沉郁顿挫,铺满了关乎百姓民生大计的要事。
宋瑞眼望着清明端正的的簪花小楷,由字窥人便能解其所有风骨。
他手捏着已发皱的信纸,一时无言回应台下声响。
蒋文正疑惑:“这么多把万民伞,有几把似是沾了不少灰,怕不是刚从远处送来的?”
崔扶生坦白:“家中几位先祖尚未收伞便已匆忙离任,有几把伞确为几日前从各地送往盛京。”
“贤侄何时有如此大的本领,短短几日便能号召出受过崔家恩情的门第献伞。”江槲之摩挲手中玉笏,瞥向地上密密匝匝堆放的伞身,倏然捏紧玉笏。
这样的伞,三十年来,自己竟从未收到过一把。论出资捐粮,匡扶江山,他江槲之出力哪点比不上崔家。
思及此,手上动作愈加粗重,青筋攀爬上苍老泛皱的手背。
蓦然间,台前裁案桌旁一声轻笑牵引众人目光。
赵弥客淡淡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忠正之士有难,自当引得八方相援,不知蒋侍郎同江右相此话何为?”
“既然在公堂上,不必将艳羡之情说得如此酸溜。”
蒋江二人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那人却好整以暇端起案上的茶盏,悠悠饮了一口,似是颇为满意自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做派。
“起来吧,崔主事,同你父母一齐起身。”赵弥客微微蹙眉,“既未定罪,为何要跪?”
一双深邃的眼里闪过转瞬即逝的担忧,崔迟幸掠过目光,平平回言:“多谢左相关怀,冤案既未平反,下官无颜起身面见天子。”
崔氏夫妇二人也是打定长跪不起的神情。
“既然如此,无论今日能否平反冤案。”宋瑞将家书返回,慨叹道,“朕皆会免了崔家抄家死罪诸重刑,承太祖之词,昭示吾等孝廉。”
林以旗收尾,侃侃道:“既然陛下口谕在此,诸位可还有异议?”
帝王立誓,无人胆敢置喙。
“既无异议,刑部将协同主裁官继续审论。”
蒋文正发话:“先从偷渡粮草罪开审,将人证物证呈上。”
未几,罗善庆跪入正殿,缩着脑袋面对一众气势浑然的京官,面对一众打量目光,眼神飘忽躲躲闪闪不敢作势。
他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连连向陛前叩首:“微臣拜见陛下!”
章迁白了一眼:“一看就是破落人家。”
在旁的谏官扶额:“章司谏少说两句吧,前些日子才被御史台的参了几笔,您这都快致仕了,何必同他们杠上呢?”
“还敢参我,等齐柏那家伙回来,看我不拿笏板扁他。”章迁颇为不屑,“反正身后有人给我撑腰。”
“你就是安南县县令?讲你的证词道来吧。”
青年帝王似不经意转动指间黑玉石扳指,音如手中润玉一般硠然沉静,罗善庆莫名打了个寒颤。
“回禀陛下,崔主事曾于安南征召粮草千担,托当地平民甄守义代为征集,然甄守义于心不忍,遂告知富户蒙骗事实,下官当场缉拿住罪证。”
蒋文正补充:“十日前,那位姓甄的证人已遭谋杀。经御史台所查问,疑为崔迟幸毒害。”
闻言,冷笑声传来。
崔迟幸转首:“既无服辩书,恕我无法担这个责。”
“甄守义的死,与我无关。而我却因此无辜受了钟刑,诸位同僚皆是知晓的。”
“台狱狱卒曾与齐御史有过旧怨,为报私仇,遂假传召令,伙同推官孟参对我施以重刑。”崔迟幸坦然自若说出伤痛,“待事后攀诬齐御史,撇清罪责。这些事情,莫非蒋侍郎身处刑部,尚未能知?”
林以旗:“此事交由我一并审理。虽同蒋侍郎略提一二,但尚未能与之详谈,臣等在此替蒋侍郎求情,还望陛下恕罪。”
蒋文正瞪他一眼。
这厮在多此一举胡闹些什么?话里话外不都是在指他疏于职守无故构陷么!
崔迟幸顺着唱和道:“年末事多琐杂,是下官错怪了侍郎,既任职于刑部,掌管刑法私狱,当怀凛然正气,只望侍郎既莫要不分清白才是。”
“这位罗善令身患花柳病,肥气症,是不是我胡乱攀污,请医官上台验明即是。”转首,她平平开口,眼眸毫无波澜,“他常出没于烟花柳巷,私底声色犬马品行不端,这样的人何来资格诘问我的罪行?”
罗善庆回言:“既如此你为何当时不揭发我,不摆明这些证词?”
雨夜残存痛感隐隐作祟,连带心底死守的秘密翻涌而上。
崔迟幸捏紧了拳,思索一番出言:“历经数月操劳后我身衰力竭,无法辩驳。何况堂内百姓众多,你借人力造势,我初来乍到怎能动摇你的根基?”
“可您当时已是疏于职守,十日未曾亲赴往庙堂河道赈灾监工。”罗善庆收敛了先前胆小如鼠的模样,嗤笑道,“这是事实吧,崔主事?您连着休息了那么多日仍是身子不适?还是将气力都用到了别的地方去,另有隐情?”
崔迟幸避开话:“先请医官上台,为县令验明真身。”
“好啊。”罗善庆坦然回。
崔迟幸看着他满脸油腻,心下一凛。
走进殿内的是御医院内最老成的医官,姓冯,已有了二十余年的从诊经验,踏实苦干为人所知。
他端拜,缓缓启口:“回禀陛下,罗县令并无花柳与肥气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