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天黑地笼罩重叠人影,桌上烛火幽微,不甚清晰的昏黄正照彻一双通红盈泪的眼眸。
赵弥客慌乱至语无伦次:“是我的错,我回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未料怀里一动,他垂首。
朝思暮想的杏眸浮现出微光,徐徐流连于眉宇间,盈满他疲态毕现的面容,眼尾上挑似是在狡黠笑谑他这番慌张。
赵弥客一怔,生怕一闪而过的晃动只是幻觉。
“迟幸?”
“赵弥客......”
回话极轻,极快融化于烛烟,冰冷指尖划过他脸颊的触感如此真实。
没有昏迷,她没有昏迷。
“若是不装晕,怎么…怎么躲过往后的刑罚,是不是怪聪明的?”看清他脸上疑色,崔迟幸勉力撑起笑容,“我又怕忍不住在伯父面前哭了,他万一...哭得比我更厉害怎么办?”
话虽如此,然而何尝不想在合眼那一刻真的昏死,总比清醒体味动辄全身的剧痛好。
脸上努力挂起笑容叫他安心,微蹙的眉头又含着几分埋怨。
笨,进门来也不先抱抱她,她等了那么久呢。
半晌不闻回音,熟悉的清浅梅香潜入鼻腔,抚平如雷作响的心跳,令人心定了下来。
崔迟幸埋向他的肩窝,闷闷道:“你回我话呀,我活着回来见你了,是不是挺厉害的?”旋即又改了说辞:“罢了,你说了我现在也听不见。”
只一瞬间,浑身被强硬力道越箍越紧,动弹不得,叫人快喘不过气。
下一刻,温热的液体掉落在鬓发旁。
原来不是寂夜冷雨飞过铁窗。
“赵弥客,”崔迟幸一怔,圈住他垂下的脖颈,“你别哭。”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侧首遥望桌上那根烛火,烧尽的白蜡正恹恹无力瘫附在桌角。
何必烛相替,自有人泪不尽。
泪水泻落在肩头,炽热滚烫,几近将人熔化,渐渐填满胸腔间的空虚,舒缓稀释了砭骨剧痛。
不知他有没有回话,只觉圈住自己的双臂在不住发抖,惹眼一酸。
拉开距离凝视他的双眸,却被手遮挡住,崔迟幸挪开——
好红的眼睛,像极了他豢养的那只名为“月团儿”的玉兔。
崔迟幸忍俊不禁,剧痛再度袭来,迫使全身瘫回怀抱中。
痛,何止是双耳痛,嗡嗡作响的钟声贯入脑髓中,翻涌未歇的痛楚摧毁了所有神智。
“铜钟在我耳边敲,头很痛,耳也痛。我想张嘴缓缓,他们便往我的嘴里塞入布团,逼我认下所有罪行......”
崔迟幸强撑起身子谛视着他的容颜,语气上扬:“但我没认下,是不是很勇敢?幸好等到你回来了。”
漫漫长夜,少女莞尔一笑,眼眶蓄满未坠的泪,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勇敢一些,殊不知其面容如云愁雾惨,连酒窝中的泪水皆染了几分苦涩的意味。
“昭昭,昭昭......”
赵弥客眼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全身是撕裂的痛,窒息得快喘不过气。又见她指了指耳朵,摆摆手,说:“我猜你在叫我昭昭,对吗?”
“你别哭,赵弥客,我真的活着回来见你了。”
一滴一滴的泪连线滚落。
还有那么多未说完的话,他想,待她归来,他皆要将一切道尽。可她指着自己的耳朵,轻声说:“我还没能亲耳闻见你的答案,怎么就听不见了......”
“我没有通敌,没有谋财害命,真的没有,可他们不信我。”崔迟幸忽地一笑,“你相信我的,对吗?”
看着他重重点头,心扉愈发酸痛。明明活着等他归来了,是该高兴的事,为何眼眶里打转的泪会一泻而出。
“我还有好多话想同你说,怎么办,可我听不见你的回话。”
赵弥客再次将她锁入怀里,诺诺点头:“我也有许多话要同你说,昭昭。”
“你别哭,我可能要死了,你先省点眼泪。”
话音落下,将人钳制在怀的力道越发牢固。
崔迟幸也跟着掉泪:“但我还不想死,我是不是看不见明年院子里的木香花开了,种在府外的秋海棠有没有被采薇那丫头照顾好?我还约好了长乐街上的伙伴,阿婆说待我回来要做冰雪元子吃。”
“赵三郎开了新铺子,我还未来得及给他卖出新招牌……我还很想眷京她们,往后好像不能够伴她们一起走下去了,要是她们受欺负了怎么办......你先答应我,若我真是不在了,一定,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她们。在东州时阿娘还说要看我漂漂亮亮上花轿,可我好像连金陵城也回不去了。”
最后一顿,她轻笑道:“而且,赵安澜,我们还没有一起过新年呢。”
头紧挨着的胸间传来一阵剧烈颤动。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替你翻案,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出狱门。”
轻声话语贴近她的耳根,湿漉漉的。
“我还为你做了盏玉兔灯。你记得吗,我们初次相见的那个上巳节,你提着明灯出现在我身侧......我为你做了个更漂亮的,就等着我们昭昭回来,要穿上最华丽的衣裙,高高兴兴地去逛灯会。”
“我们发过誓的......我会护下你,我一定会护下你,还你一个清白。”
崔迟幸听不清他的话,只知道他肯定说了很多,不然为何他的眼泪久未断绝,将她额发鬓角淋湿个透。
抬首,踌躇片刻,伸出右手抚摸他的脸颊。
素辉洒银,长睫簌簌分明,每一根皆染着剔透的泪,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一如昔时满庆街月下,元日烟火旁,他眉目如画,凝眸谛视着自己的脸庞。
只是如今蝶意莺啼的春光为泪水氤氲,兴云作雾,令人如坠霏霏云霭迷失方向。
又伸出左手,双手缓缓,一点,一点,擦拭过他的泪痕。
“你别哭呀,哭起来不好看了。”
怎料越来越多的泪水滚落,崔迟幸擦他的泪,也擦自己的泪,迷茫彷徨的潮雾里已分不清泪水的源来。
温热指腹一寸一寸抚摸过眼尾,鼻梁,脸颊与嘴角,每一寸被泪水浸湿的地方。
赵弥客静静感受着她的轻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