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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89 岁月蹉跎,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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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早早收集完粮草,却屈服于奸佞淫威,拖延粮草下放的那段时间里,被活生生饿死的。

其实,他已许久未再听过学究讲课。

只记得最后一堂课,学究念完了整篇《楚辞·离骚》,将一句话亲笔题写赠予他——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他笑着说:“守义啊,人如其名,向着你的所崇尚的君子大义,去吧。”

怕题字蒙尘,那副字如今已被收进了书室内的暗角。

曾引以为傲的勇气胆量,经岁月蹉跎,终也同那副题字一般不见天日,逝去的少年意气随之零落成泥。

他也很久,很久,没有再翻开关乎子路的篇章。

“若身置刑架之上,我独愿为天下正义而献身。”

可幻想成真,脑海里只记得家人痛哭流涕的脸面。

母亲被打折了双腿,双眼空洞瘫倒在榻;家中碎粮被抢掠至一干二净,妻女遭毒打后饿晕在角落,日日受性命威胁。

“爹爹,阿爹,我不想死。”

“守义,你就从了他们吧!”妻子捶着他的肩头,他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幼女,泪止不住下淌。

“咱们先保全自己好不好......我们也是人,也想活下去!你不能为了书上那些狗屁真理而罔顾我们的死活啊!”

从前幼女红润的脸蛋,如今同枯叶一般干黄,她伸手摸他的泪,不解问:“阿爹,爹爹......若书上写的道理真有你说的那般有用,那为何我们还是会饿肚子,还是会受欺负呢......”

为何?

他看着洗劫一空家徒四壁,也给不出个答案。

于是,他违背了所有之乎者也的道理,违背了那个年少的自己,身锁于刑架之上,开口是,他最不愿承认的话语。

“她征集粮草倒卖,是为通敌,草菅人命,是为谋杀。”

耳畔无数次传来“我不认罪”的呼喊,大缸中水泡冒个不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似是将一颗心也熬在油锅上煎。

他仍能听见一人呛着水怒驳一次又一次——“我不认罪!”。

他落一句,隔间便传来按头下水的哗啦声响,直至隔间的人昏死,再没了声响,一日的闹剧方才罢休。

......

“甄守义,赔上乡亲们的性命,和一群你最厌恨的奸人同流合污一齐构陷我,真的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收回心绪,今夜的最后一句,已落了下来。

发问坦然,重重砸向心旌,恍若置身于当年老学究上的最后一课——

“守义啊,人如其名,向着你的所崇尚的君子大义,去吧。”

甄守义毅然转身,额首随着膝头重重落地。

“是我对不住,崔主事!”闷闷的磕头响回荡于台狱。

“是我对不住您!是我对不住您!”

“崔主事,崔主事!”泪与血俱下,模糊了视线,甄守义泣不成声,“是我对不起安南的乡亲们......是我对不起大家伙!”

“我是畜生!我是畜生!可我也想让自己一家老小活下去!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只能帮着他们才能换我妻儿平安,才能换我母亲安养晚年!我真的没办法!崔主事......”

“我家阿囡还那么小,被那群畜生打得奄奄一息......内人陪我吃了十多年的苦,你没有看见她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的样子!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碎,血也碎,数次弯下去的背脊似也被碾碎。

崔迟幸捏紧拳,起身:“别磕了,你再磕下去能有何用?打起精神来。”

甄守义才止住疯狂举动,抬首望着她。

对视,上方处的眼眸里素光流转,清寒中点了几分悲悯,在不明处烁闪。

“我之所以能活着回京城,想必你在背后也出了力。”崔迟幸顿了顿,“这也是为何我试图说动你的原因。”

甄守义也忙蹭起身来,极快解释道:“没错,他们在路上就对你动了杀心。但我告诉他们你身边有暗卫,非但取不了你的命恐怕还惹上更大的麻烦。”

崔迟幸颔首,回:“可你也知晓,我身边的暗卫被我遣去调粮了,我身边空无一人。”

“若不赌一把怎能将您送回京城,幸好,幸好......”甄守义伸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语速疾快,“到了盛京你就有办法对吗,我信你有办法崔主事!”

“我有,但你需要陪我翻案。”

随他手掌颤动的弧度,心扉也随之战栗,崔迟幸定声道:“推官背后有人操持,光凭我一面之词尚不能翻案,我需要你的证词,需要你同我咬死一份证词。”

“前些日子我被捕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想必不久就会有人归来替我们翻案,眼下我能做的就是不认罪,而你,必须推翻从前所有证词.......”

她直直凝视着甄守义,正色道:“道出真相,全我清白。”

“这是自然,明日来审,我定当翻供!”甄守义说,嗓音颤哑,“只是......”

未及他说完,对面传来回音:“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住你的家人,我崔迟幸说到做到。”

甄守义眼圈一热,又要跪下,却被紧紧反扣住手腕。

“甄守义,想想你的名字从何而来,想想你的家人,想想整个安南......”

他望着她坚定的眼,心下蓦然涌入一股酸涩,而后是莫大的悲哀与无力。

“崔主事,我知道我活不久了,只求您......”

他掰开她的手腕,缓缓下跪,额上血簌簌落地,晕染一片糜红。

“替我护住,我的家人。”

艳色汩汩流过浑浊月光,夜幕下,微茫血光刺痛了双眼。

崔迟幸合眼,没再拦下他最后一次磕头。

.

共赏秋月,心绪相别。

彼时,满庆街上,某处偌大府邸内。

黄鹂鸟歌声悠扬飘出檐下,婉转娇啼凝了几滴深重露水,夜晚寒意更甚。府内来来往往做事的婢女也不禁驻足,伸长了脑袋聆听正堂传出来的妙音

一瞬间,变了调的凄叫贯穿满院。众人又皆慌忙垂首,复为匆忙脚步。

天间明月也被吓退了影。

“蠢货一群,竟叫她回了盛京城!”

夜灯下,昏黄幽光渐变铺满一人霜白花发,稀稀疏疏洒落至面颊皱纹,为慈祥模样又染上几分蔼然。

站在光里,偏偏一双眼眸不染亮色,阴翳密布。

手中剪刃寒光为血色覆盖,他看向笼中断了翅膀的黄鹂。

“我不是说,务必要在回京路上解决么?待回城后又如何下手......”

侍卫垂膝:“她身侧有人,我们动不了。”

沉默,手中动作作仍未休止,刀刃一开一合,鸟喙随之一张一拢。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愈发响亮,经久不息,终待一刻淹没于愈来愈深的夜色。

“直接杀了她还是太便宜了些,若日后有人为其申冤,反倒给她添了一笔功名,且不能动了。”

一豆大的鸟眼珠,眼也不眨,对视上一双混浊的灰绿色的瞳孔。

鸟笼被哐当砸向了地面。

“去吧,飞出去吧,留不得了。”

视线停凝在鸟尸上,老者笑容歪斜。

“崔春来啊崔春来,同窗一场,被你压了大半辈子。”廊檐下的悦耳啼叫换作沙哑嗤笑,“如今,还要同你最疼爱的孙女斗下去......究竟要斗到何时呢?赵家的除不完,又来个崔家的想争出头去。”

“罢了,直到眼前再也看不见你们崔家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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