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罪。”
今夜已是第五次了。
台狱内,众人皆瘫倒在茅草上昏昏欲睡,耳边铿锵的话语又扰得心乱,默默慨叹着——这位新进来的女官也真是把倔骨头,连着审了三日都没见服个软。
狱内的推官都是不好惹的,往先就算是没罪的经一日审问下来,也没见不松嘴的,偏她日复一日同人声嘶力竭抗争。
“今夜已是第五次了,孟推官。”刑架上的女子气若游丝,眼眸却黑亮,“无论我说了多少,说了什么,你都没打算信我,是吗?”
这般审问,她已连着承受三日,未曾有变。
“文书不是我写的,章不是我盖的。”
一门之隔,辩驳声响亮——
“草民不敢攀污朝廷命官,文书确实是她亲笔写下的。”
声响穿门,惹人无力牵了牵嘴角。
“我从不用桐油烟墨写,推官大可去翻找我在礼部户部当值时的用墨,尽为松烟墨。”
推官怒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认罪吗!”
“我无罪,作何要认!”
一连串哐当锵然的铁链声回荡于僻静牢狱,崔迟幸奋力挣扎一番,动弹不得徒劳无功。
“今日台狱已翻了五次推官,每轮至我道明证据,你们便翻一次换人重审我,这分明就是想定死我的罪行!”
冷冰冰的男声道:“崔主事,我称你一句主事还是给你留了些面子,你少信口雌黄给脸不要脸!我们这些当推官的只听上头吩咐,上司让我们怎么审我们便怎么审,你还不肯如实招来!”
“如实招来?呵,莫非我连着五个时辰锁在刑架上都是在同大人道闲话?”崔迟幸失笑,“我倒是想问这台狱究竟听命于何人!”
“自然是诸位御史大人。”
“我要见齐御史。”
“你没有这个权力。”他哼笑,“何况,齐御史如今正外出办差呢。”
第五个推官伸了伸腰身,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罢了罢了,今日也是困倦了,扔回去,明日再审。”
两个狱卒听命打开锁链,动作粗鲁拖拽回牢房,一举将人摔上茅草铺。
跌倒在地的人无心顾及膝头手腕痛楚,翻了个身,背靠着阴冷的墙。
许是被架在硬邦邦的刑架上太久,背脊硌得发疼,她缓缓撑着墙面起身,望向窗外婵娟。
时隔四月,又一次回到盛京城的夜幕下。
素辉流转,冷光弥漫一地霜白,脉脉流淌过幽深漆瞳,掀不起一丝波澜。
在安南日日夜夜想望的月,如今相见,却是无语凝噎。
起码,不该是以这种方式相见。
崔迟幸一笑,眨了眨泛酸的眼,垂眸思索。
原定想的是该先去城郊的桃花巷子里给余眷京报个平安,再去青鸟街上的礼部院内问问徐诺与严渺,给老师刘长松带江州最甜的桂花饼子,后顺着去长乐街同各行各业的伙伴们道声好。
最后,站在玄武街的某处府门外,轻轻叩开门,看看某人会是什么反应。
可惜一切都悬浮于幻想。
老乾王薨逝,圣上宰相赵弥客扶棺护送至封地乾州,以昭天子孝诚之心,如今赵府空无一人。
而她被锁进这一方不见天日的牢狱,只能够从狱卒闲话中偷听几件外头的琐事。
“听说没,那帽妖还没查清呢,就是因着玄武街那位。”
崔迟幸收回视线,默然躺回茅草铺。
又是冲着他来的攻讦,也不知她不在的日子里,他会不会又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自弃的念头。
忽然有些庆幸,幸好他不在京城,能够远离这些闲言碎语。
崔迟幸阖眼,默默捋净脑海乱麻。
眼下当务之急是需尽快见到齐柏或是能向外头通风报信的人,才能止住不停的推官翻换。
齐柏正外出办差。齐琅被强行留在安南处理饥荒事宜,去往东州时闻说马又远王近安一行人尚不知情,奔至临安征集了大批粮草,想必已快马回城。幸有单溯双影一路保全,再未闻见山匪劫粮之事,而羁押她回京的队伍正好与户部返回安南的车马错过。
无人能为她作证。
此时赵弥客远在乾州,即使报了信也需快马加鞭六日才能返京,若没有他的遣令,外头的人也无权无胆闯进台狱。
既然身边没有可靠的人,那只能先维持镇定,以待时机。总之咬死自己无罪,无论言语恐吓或严刑逼供,都不能够服软认罪,这样事情才有转机。
“哐当”一声,隔间的狱门开了。
崔迟幸睁开眼,看向铁栏相隔的另一侧。
兴许,还有一次机会。
入夜,鼾声四起,一栏之隔是紊乱的呼吸声。
“甄守义。”崔迟幸移向牢房间的铁栏,“别装了,你没睡。”
无人回话。
她又说:“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够一直咬死证据死死耗下去,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我被抄家流放,而你以为你替那群人卖命又能过活几天?”
铁栏微微发颤,仍无声响。
“你识字读书想必也靠乡亲接济了不少,当初能捡回一条命,也是乡亲们一力将你护在身后。可眼下你竟恩将仇报,害得众人因此事延误粮草救济,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都去了何处?”
“你我二人身陷牢狱,安南百姓还得一天接着一天熬候接济的粮草。拖得越久,死伤越多,若是马主事王侍郎没能够运到粮草,能剩多少安南百姓能够挺过这次饥荒。你心里应该比我还清楚,这当真是你想看见的局面吗?”
......
一句追着一句发问倏然砸向身后,铁栏颤动的幅度愈大。
窗外皎皎月,婆娑人泪面,一滴一滴,流逝,滚落,重重砸进漆黑的夜。
“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耽误乡亲们。”
一栏之隔,瘫靠冰冷,身颤震碎浑身骨骼。甄守义乏力蹭了把脸,猛地擤鼻,憋回泪水。
“回到盛京,能帮扶安南百姓的人不少。我信你心存良善,也并非想取我性命。”
“事到如今,你若肯告诉我,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话音落下,一人泪如决堤洪水,回流往事。
被锁在刑架上休话的一刻里,耳闻着无数次从隔间传来的“我不认罪”的怒声,他做过一个短暂的梦:
梦回安南,暑气炎炎,阿娘备好的莲子绿豆汤就搁在书案一角,少时的他支着侧脸犯瞌睡。
学究忽点自己起身,悠悠问道:“守义啊,方才我问你的话可有听见?”
“昔日太史公曾言‘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宁愿蒙受极刑也不愿违背心中志向。若有一日你蒙冤下狱,唯有背弃内心所愿,又当如何抉择呢?”
“自当是为舍命为义,怀子路之勇,随孟子之志。”
年少时的他如是回。
孔门弟子中,他最景仰的便是子路,仰慕他为国民慷慨赴死的气节,也独独钦佩于孟子的凛然正气。
也曾沉醉于古今纵横死于气节的大家传奇,甚至幻想过无数场轰轰烈烈的死亡。
“若身置刑架之上,我独愿为天下正义而献身。”
——是他书扉上写过千万遍的话语。
学究一如往昔,满意颔首,只收走了莲子绿豆汤作为“惩罚”。
“守义啊,这汤不错,老师托你下次多带几碗。”
“往后夏天我便日日为老师送解暑的羹汤。”甄守义笑道。
被冷水泼醒的那一瞬,学究和蔼的笑容消失在眼前。
他恍然忆起,自己再也无法为老学究送绿豆汤了。
老学究死了,已葬在了安南的山岗上,他是被活活饿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