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晓我熟知每家每户根底,知道该征集多少粮草,又说我这样的人老实,不会被乡亲怀疑动向,方便你窝赃,这才选中了我!”甄又远怒不可遏,“你还派人掳走了我阿娘,将她痛打一顿,害她老人家断了双腿!”
话音落下,火把旁的甄守义眼圈猩红,像是被滔天罪行气红了眼。
“守义啊!你说的可是真话!”
“阿三,我怎会拿我娘的性命说笑!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上我甄家的门瞧瞧,我阿娘一病不起...我怎能眼睁睁放过这恶人!”
语罢,甄守义恶狠狠瞪向正中处。
此时以冯宝为首的大批富户亦闯进门来,风风火火远远呼冤:“我们早就准备出粜筹粮,怎料这狗官威逼利诱我们趁早交给守义!原来是为了这档子事!”
黑压压的人群压来,面红耳赤,仿佛受了莫大的冤屈。
“该死的,你说你要拿粮救百姓,可这粮草没到大家伙手上!”
“这这这,这不能够吧!”人群中传来质疑。
甄守义环视一圈,郑重道:“诸位乡亲父老,我甄守义也是安南百姓看着长大的!我们甄家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忠义之辈!从前我甄守义搭手帮忙无数,本不想在此挟恩道出。但我想问——你们所看重的,知根知底的甄家人莫非还比不过一个初来乍到,尚不知底细的京官!”
罗善庆眼望着中间木然的女子,笑意愈甚:“大伙儿不信我,莫非还不信守义兄?”
先前异议声骤然平复,窃窃私议窸窸窣窣云起。
一位是远道而来不知伪善与否的女官,一位是祖祖辈辈皆扎根在安南的和善人家出来的孩子,孝贤俱备,走街串巷不知帮了乡亲们多少忙,是他们最看重最信任的孩子、兄弟、同伴。
甄守义便是安南的标杆,他们又怎能不信他,而将信任交由一位女官手上。
“她装的好也终有破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甄守义转首,“劳烦诸位兄弟羁押,叫她服罪。”
“且慢。”
崔迟幸冷冷注视着他:“我无罪,为何要服?”
“你们定不了我的罪行,通敌叛国此等重罪需交由知州府,由知州府衙的人亲自押解我回京审问,即时人证物证待御史台审问真假,再定我的罪也不迟。如若我真犯下此等恶事,交由刑部凌迟处死以平安南民愤,我也甘愿受罚。”
事到如今仍不罢休,罗善庆脸一黑。
“我倒是想看看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他再抬手指令,门外排排小吏手抬担架蜂拥直入,撂下白布蒙着的肉身。
尸味浓重,腐烂的气息霎时冲破鼻腔防御,崔迟幸不禁欠身一呕。
“泡入城郊西南处善养所井水的药草,是你亲自检查的吧?”
得到颔首回应,罗善庆径直揭开成列担架中的一架。
撞入眼帘,是一具老翁的全身溃烂尸体。
一双眼尚未合拢,像是泡在沉沉夜色里的鱼目珠子,经火光洗涤亦未褪去阴翳。
红紫创伤遍体,在火焰下愈发狰狞,众人不禁瑟缩后退。
“扑通”一声,一双膝头顿时落地。
方才强撑的镇定在俯视担架上熟悉面孔的那刻,骤然破灭。
崔迟幸凑近,失了神般呢喃:“阿伯......阿伯......”
地上躺着的,是她十六年前的故人,是近乎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人。
十六年前上元节,金陵月下,他笑说:“姑娘有为相之貌。”
数月前,风雨欲来,他蹙眉道:“姑娘,此行珍重。”
是每次见她前去,都会偷偷将省下的干粮交到她手心里,叫她保重好身子的人。
如今,他死不瞑目。
躺在这生硬的竹架子上,一双看透世事的眼死了,了无生气,徒留毫无波澜的黑魍。
崔迟幸失力跌在尸体前,胸口上下起伏。
耳闻奸桀阴笑,抬首。
一张肥厚的唇上下蠕动,像是两条肥虫扭捏,冷冰冰吐出字眼:
“那处的水井毒死了上百号百姓,而我不过是抬来几人给你过过目。崔主事,你可真是阴毒,为了你周密的卖粮计策,不惜下毒封口,谋害安南百姓性命。”
“城郊西南处水井中的草药是我日日夜夜督促分拣的,从未假手于人,绝不可能有毒!”
虽说通敌卖粮是为错处,但谁也不敢相信面前柔柔弱弱跪着的女子会心狠到谋杀百姓。
群情声又起:“怕不是有人故意下毒,栽赃陷害?”
“是吗?”
一连串阴恻的笑声渐起,门后又冲出一个女人,直直扑到地上瘫跪的身影。
“你还我儿子命来!你个黑了心肝的狗官!你还我儿命来!”
眼球近于爆破,女人被官吏钳制住,声嘶力竭吼道:“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的药害我的儿早早丢了命!”
是那个叫“阿芳”的女人。
崔迟幸奋力甩开她向前的利爪,驳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给你的药不可能有问题!他服下时根本没有发病!他明明就要好起来了!”
反驳甫一落音,脑髓痛楚下贯至胃,呕吐感翻江倒海,酸朽味刺破入喉管,火辣辣的,呛得人再难发声。
怎么可能,那是秦均给的药......怎么可能有问题......
“可是他死了!在吃了你给的药后,半个月后......就死了!你个心机歹毒的贱人,你假扮医女探查安南,装神弄鬼,骗大家伙的信任!我的儿啊才五岁,就被你活生生害死了!”
不可能,那治发热的药有两瓶,她手中还剩了一瓶,前些日子晕倒还服用了些,为何她有好转,而那小儿丧了命。
脑海一片空白,崔迟幸眼神涣散,喃喃自语道:“不可能,那药不可能有问题......他不是因为药死的,是其他缘故,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罗善庆一嗤:“这下还是我冤枉你吗,崔主事?那夜可是不少百姓看着你亲自给他喂下的药。”
崔迟幸撑着膝头,摇摇晃晃,片刻后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