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临暮秋,凛冬将至,安南的雨渐渐停歇,萧索秋风吹走了笼罩多日的阴云。白花花的,捎带着点点明黄的夕光才探头出来,试图赶走挥散不去的灰。
许久未见阳光,一时刺得双眼发疼。
崔迟幸垂首,百无聊赖坐在厢房内描红。心不定时,描红总能使人心静些,眼看没什么长进的字,却更觉烦躁。
一如既往端正明晰,若是叫某人知晓了,定又要嘲她不怕被冒充了字迹。
自前些日子疲劳过度晕倒后十日,众人怕她出门传了病,只将其拘在县衙一隅。
高大院墙将外头的消息遮得严实,双影单溯二人跟护马又远一行人介粮,如今已是与世隔绝,许久难闻衙外事。
可熬候强行征粮的时日已至,不见甄守义前来汇报,再难压住出门的心。
正出神间,不知何处来的小吏敲响了门。
“崔主事,甄大哥请您亥时夜出往关山庙一趟,他说他不放心,还请您再一清点征集粮草。”
——关山庙,正是赈灾头日去的庙宇。
将粮食押往灾民聚集最多的地方,挑了个深夜时辰,恰能避开人群。
崔迟幸思索着甄守义的办事妥帖周到,应声:“辛苦甄大哥了,替我道声谢,我晚会儿就来。”
喜讯来后,心跳快得厉害,只得摸出几张纸谋划分粮来压一压起伏的胸腔。
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晰列出了分粮数目,若加之借粮的粮草一到,此次饥荒便能迎刃而解。
疫病未起,有粮果腹,想必安南百姓今年还能好好过个年。待回京后上报朝堂,惩戒贪官污吏,蠲免徭役赋税,休养生息,恢复田产......
安南丰足指日可待,一切希望似乎随着冬阳渐升,万物复苏。
思及此,沉寂许久的微笑又渐渐浮现在面,透过碎镜,是一张消瘦清倦的容颜,眉心难得松懈下来。
双眸对视,只觉得陌生,好像和待在盛京城时有些不一样了。
崔迟幸愣了愣。
下意识又想到了回京之事:但愿能回去过个好年,嗯,还要买只漂亮的兔子灯。
还要同一人团圆。
她嘴角愈翘,勉力调整个有精神的笑。
起身,只觉脚踩在棉花上,轻飘飘地被送出衙堂,一路乘风般赶至庙门外。
天昏地暗,又是一个无月夜。
如墨洒了一地,黑魍魍的淹没了影子,近乎鬼魂浮进了后门。
“甄大哥,粮草呢?”
崔迟幸走近后院暗角处,灰尘夹杂着些许刺鼻气味迎面而来,惹得她拿帕子捂鼻。
甄守义正默然站在角落。
吴钩新月勾勒着紧绷的侧脸,白堂堂的月下是青灰色的面容,明暗忽闪未撼动其生硬的身线。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处,像是被石化了一般。
怪了,午后方才有些力气,身子怎又开始昏沉。
崔迟幸揉了揉发昏的头,疑他没听见,又问道:“甄大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刹那冲出四列兵吏,整齐而又匆忙的踏声于耳畔掀起震天动地的声响。
数道剑刃出鞘声俱起,肃然紧围绕住中间的女子。
焰火霎时点燃漆黑的夜,阴冷寒风一吹,顷刻送入模糊的眼里。
火把滚烫烧灼双眸,却难以合眼。
崔迟幸费力环视左右,喉间生粘,针扎一般的痛楚从四肢五骸深处传来。
“你们这是何意?”
她强撑着背脊,冷声道,疼痛即刻割哑了喉咙。
正面兵卒身后,满面油光的男人款款走出。
他持令嗤笑道:“本官奉令前来捉拿逆贼,户部司主事崔迟幸。”
“我无罪,何来的捉拿?”脑颅里翻腾而上的眩晕感渐渐吞没神智,崔迟幸强稳住声线,“何况你一介县令,无权逮捕我正六品京官。”
罗善庆凑近,俯视几近跪倒在地的女子。
双眸通红,狰狞,像是要将人拆骨入腹,明明头上已开始汗流不止,仍撑着膝头定定看向他。
不知怎的,她身处下位,眼神竟似于居高临下,任谁来皆落为她的输家。
这眼神顿时将他惹恼,径直掏出手令。
“我奉江州知州令,莫非还动不了你么?!”罗善庆哼道,“崔主事,你现在没有资格这般语气同我说话,你以为你还能当好这百姓官吗!”
“你以低价收购富户粮草,运往榷场,不顾安南百姓死活出售至南羌,通敌叛国,该当何罪!”
闻言,崔迟幸怔忡一息,双眼愈渗厉色。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