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自然要叫大家伙儿做个见证。”
罗善庆轻一挥手,两卒出列,硬生生将挣扎的人架去正堂。
寂静的夜被打破,闻见声响的百姓连忙揉醒惺忪的眼,点燃一盏梁上煤灯,见团团火焰劈里啪啦燃得正旺,将周遭漆黑皆压了下去,骇声成片。
拼命挣扎的女官被羁押在正中央,面对着罗善庆。
木佛在他身后,亦为火把烧镀上一层金光,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罗县令,你这是何意啊!?”
“你凭什么动崔主事!”
张张愤慨的脸面从人群中豁出,皆怒目而视。
罗善庆一阵发笑,呵斥口气又重复先前的话:“户部司主事崔迟幸低价收购富户粮草,运往榷场,不顾安南百姓死活出售至南羌,通敌叛国,是为十恶不赦,本官特奉行知州之令今夜逮捕归案!”
崔迟幸竭力挣脱人制枷锁,怎奈全身酸软难抵过二卒强压气力。双手被紧紧反制在身后。
她抬首,厉声喝问:“空口无谈便想治本官的罪,罗县令好大的胆子!”
人群声忿声质疑渐起,罗善庆怒极:“闭嘴!”
“你要本官上证据,好啊,今日若不叫你服罪,怎能对得起我们安南百姓!”
旁侧安南百姓冷笑道:“平日里也未见县令对得起过我们。”
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能呛死这个狗官最好。
崔迟幸眼看着挤成一团的笑,正色道:“我通敌叛国,你倒是说我通敌叛国的证据又在何处!”
话落,大大小小十几只木箱搬运进院,重重砸在地面,震耳欲聋的铜钱碰撞声从缝中一泻而出。
众人明了,这钱,意味着什么。
“这些铜钱,便是本官从县衙柴火房里搜刮出来的你同南羌交换的得利!”
崔迟幸冷笑:“那么多箱铜钱我不锁在自己的厢房内,却放在柴房里供人来查我,怪了。”
一院的人也都心知堂间女官是位和善的人,难信其犯下如此恶行,纷举异议:“说啊!莫不是罗县令污蔑崔主事!”
罗善庆没理杂言,唤人。
“崔主事,是你叫我放进柴房的。”
先前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站了出来。青灰色的脸仍无温度,只怔怔看向正中央处,语气分外坚定。
众人不可思议瞪大了眼。
“崔主事,您说您的厢房放不下,而这数月来闹着饥荒,衙后大院里的柴火房再未有人踏足,便叫我塞在那柴火房里,门外还加了两把铁锁呢。”
甄守义站出,眼神中一瞬的呆滞被火光擦抹干净。
“您把钥匙交给了我,命我看管,说日后自能分我三成。”
说着,向罗善庆递出把铁锁:“县令,草民这就向您献上,害县衙的兄弟们费力破开房门,实在对不住。”
绘声绘色的描述,分外笃定的神情,令众人心下一阵闷窒,合不拢嘴。
“守义!你莫不是疯了!”为首的老妇冲出来,“你怎会向着这狗官说话!”
旁侧挤成条缝隙的鼠目一睨,甄守义回言:“春分婶,我只是不愿百姓们被这奸人蒙蔽!”他头一扭,看向罗善庆,手指却直直指向正中央处的身形:“是她,她蒙骗了大家,而罗县令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再转首,先前满为悲愤怒火的双眸已息了气,平淡无波,似是已料到往后他会说的每一句话。
嘶哑嗓音亦然平平:“接下来,你该说我拿了手令给你,命你替我征集粮草,我负责同南羌对接偷渡之事吗?”
“难道不是吗,崔主事?你将令牌与手令交给我,让我替你跑腿办妥一切,说日后分利。可我身为安南百姓,怎能任你差遣作恶!于是我只得假意顺从拿到证据,今夜方有机会叫诸位见证,你将征集来的粮草偷贩去南羌灾荒边境,谋取暴利!”
甄守义越说越激动:“你还说,待王侍郎马主事从各处借粮归来,即时仓廪充足即可顺利度过饥荒。这征粮书目假记入当地仓廪簿册,若东窗事发则以层层盘剥之由否决或栽赃至当地官吏头上,待你回到盛京后便可装作一概不晓,若此事办成无人追查,百姓又怎会发现真相!”
此刻,他的身后,门内——
木佛熠熠生辉,香烛微茫的光攀上他的嘴角,照亮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阖着眼,似悯然含蔼,似淡漠无恙,只不过问人间。
烛台太亮,晃得眼前一阵虚浮,刺进瞳中是难捱的疼痛。
崔迟幸手颤,接住他洒来的手令。
“运往江州稻丰驿,子时接头,按时运往榷场。”
与她一手曾引以为傲的,工整娟秀的簪花小楷如出一辙,甚至官印俱在。
手令丢来的上一瞬,她人生的前二十年里,无疑是以自己一手好字为荣的。
如今,她只恨不得所有寄载着所有这般字体的书稿——都化为灰烬。
“在我晕倒的日子里,你还真是做了不少。”崔迟幸一笑,“我的字,我的章,都被偷了个遍......”
“何来的偷?这都是主事吩咐我做的,我怎能不从。”甄守义捏紧拳头,面容扭曲,一口咬死,“你这半月来庙堂不来,河道不去,疏于职守,最终还是没能够装下去。”
“我既知晓你刚正不阿,为人端明,身为安南百姓所仰,又怎可将此事假手于你,而不交给我自己的人办?”
崔迟幸冷眼看他,不自觉拔高了声:“这些事,你能给我个说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