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
急唤霎时冲出喉间,一举催醒浅睡的人。
呼哧呼哧大口喘息,心跳声震响耳膜,冷汗湿漉漉浸了一身,
赵弥客眯起眼望向窗外。
迷蒙夜空星渐疏,天色未亮。
门外听见响动的张钟忙应问:“相公?”
卧房里的动静连着月余不曾安稳,近几日更是夜色尚浓便听见掀帘音。
门开了。
“梳洗,备车吧。”
有人眉心紧锁,跨出门来,声里是藏不住的倦怠。
......
“弥客,你这几日没休息好么?”
瞅着身侧人眼下乌青一片,刘长松关切道:“年轻人,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赵弥客回:“许是近几日帽妖的事让人有些心烦。”转而轻叹:“她还未归来......”
刘长松也跟着叹道:“迟幸是个机灵的孩子,就是容易心软,不愿同旁人分担难事,我也担心她。”
“侍郎,晚辈托给您的事...”
步子停住,疲态尽显的双眸中难得流露出一丝光亮,竟表现得是颇不稳重的毛头小子姿态。
刘长松意味深长一笑:“这么重要的事儿,我可得反复写,写到毫无瑕疵才是。”他说着,手也情不自禁舞动起来:“我前几日可是上那云砚堂买了好些好墨,还问那伍大郎买了上好的宣纸!花了大价钱呢。”
谈及要事,半夜惊醒的心悸一抛至脑后。
赵弥客勾起嘴角:“这些银两我自当为侍郎垫付,还望得您亲笔。”
“这是什么话!你能托我行事,自然是我来掏钱!”刘长松眼尾愈深,“若不是张老将军走得早,恐怕也轮不到我为你做主。孩子,你既然信了我,我便要叫你放心,我办事不含糊的。”
“他走前,总盼着你能再圆满些......如今也好叫他安心。”他笑说,手缓缓搭上赵弥客的背脊:“孩子,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同张老将军一样,都盼着你放下过去,打起精神面对未来。这几年来,迟幸陪在你的身边,你身上戾气敛了不少,下手做事不似从前那般不顾自身死活,也洗清了些污名,变得更爱惜自己了,这是好事啊。”
“迟幸是个好孩子,善良又妥帖,你们二人若能够喜结良缘,我当真是为你们感到高兴。”
说着说着,刘长松已不免带了几分哽咽。
赵弥客微微一怔,道:“义父在天之灵知晓后,想必也会因我托信侍郎而高兴的。”
“她是很好,好到......我甚至不知该怎么配得上她。”他自嘲一笑,“侍郎,我还要同您道声谢,多谢您替我教习照看迟幸,她才能快乐地待在盛京。她一直同我说,能同礼部诸位为友,是她入京以后最欢喜的事。”
“此事还需征求迟幸点头应诺,还望侍郎勿走漏了声。”
刘长松拍拍胸脯:“我谁都没说!”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窜来三人兴奋呼叫:“侍郎,你在同左相商讨那件事呢!”
齐刷刷明亮的目光来回扫视,笑意粲然。
赵弥客:“......”
刘长松嘿嘿。
余眷京摆得一副正经姿态:“咳咳,总之,是不能够委屈了我们昭昭。”
徐诺跟着点头:“得问过她的想法,不能胡来。”
严渺为难:“一边是挚友,一边是偶像......你们二人,日后可千万千万别吵架!若吵了,我也是要抛弃恩情,站在迟幸这侧的。”
赵弥客看着几人格外认真的表情,一笑,诺诺点头。
徐严刘三人先走在了前头,余眷京停至赵弥客身侧:“左相,我们不是同你说笑,我们是真心希望迟幸能够幸福的。”
赵弥客颔首:“我知晓。”
“她很倔,真的很倔,倔到怕我们发现她有什么难处,连一封信都不肯寄来,我们心里总是怕的,尤其是他们赶往安南的路上遭了水贼,她也不肯告诉我们她有没有受伤。”
“她这般脾性也是有缘由的......”说着说着,余眷京开始哽咽,“她是个好姑娘,大家伙都盼着她回来呢,谁也不想她受欺负。这么久以来,我也知晓你是真心待她好的,但你位高权重,若日后变了心,欺辱了她,我们其他人豁了命也定要问你讨回......”
话语未绝便被打断——
“我会待她如初,此生此世,我只求她为妻。”
“是我委屈了她,一身污名玷污了她的清白,我对不住她。”赵弥客正色道,“但我更想往后能护住她,护住她的倔强,能让她的勇敢无拘无束。”
余眷京又哭又笑:“你说你们二人三天两头赌气不休,怎么她出个京,你心里忽就定下了呢?”
思虑良久,赵弥客沉声道:“之前,是我太懦弱。”
回想起双影信上写的内容,他近乎可以在脑海中临摹出她的身形与容颜:
一定是端端正正地,站在父母面前,眼眸烁亮着,坚定道:“我喜欢他。”
即使面对他时,她总嘴硬千万次,抗拒着不可明说的心意——唯独走前质问他时,何其坦荡。
既然她仍愿意再勇敢一回。
那么,这一次,他想换他迈出最后一步。
等她归来,他想给出一份最圆满的答案。
“我想她得很,不给你写信就算了,连给我们写信也不肯,她养的花枯都快枯死了,采薇那丫头也是一天到晚抹着泪......”余眷京擦擦眼角,长叹了口气。
耳畔念叨同噩梦又入心绪,赵弥客更觉胸腔闷痛。
除了初至安南时,她曾托付双影二人道了句安好,往后再无音信。
甚至于她口中说的那份“安好”,尚不知真伪。
瞭望天光初启,玉阶迢遥。
脱离人群一时欢语,他又要行至最前方。
回首,熟悉的青色身影荡然无存。
传令官日复一日宣起号令——“上朝。”,他日复一日的斗争再度开演。
叶轩出列,表情肃然:“启禀陛下,臣有事相奏。”
“自帽妖事发,京城不宁,民心惶乱。兵部同殿前司尚未能究其本末,是为失职,甘愿领罚。然臣以为,眼下所要便是禁流言谣传,毋使蜚语纵横,致使祸乱益深。”
江槲之随之跟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叶侍郎此举,是想让整个朝廷落得拒谏饰非,独断专行的名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