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轩气急:“本就是怪力乱神妖鬼胡言,怎就不能封口!江右相莫非是想放任流言四起,引得京城大乱!”
话音落下,队伍遥遥后方,绿色身影跪拜。
去年新科进士梅山道:“昔日太祖落难,身躲大相国寺,恰逢真佛化为人身,道其头悬粲然紫气,定太祖为平定天下大乱的真命天子,众百姓遂拥黄袍加身,开创我大宁祖业。由此说来,祥瑞或是凶兆,皆有缘故,民议皆起于一人。如今看来,这帽妖怪象不休,莫不是奔着妖孽前来。”
妖孽一言既出,何人不知这把刀捅向何处。
珠帘后,帝王不发一语,堂内顿时噤声。
台前飘来一嗤:“这么多年,赤红纸鸢,河内怪鱼,尸人乍显......桩桩件件竟都因我而起,我倒是不知自己魂通阴司,能引得诸多神鬼为我争端。”
赵弥客说完,定定看向江槲之:“尚存人世便能够引得诸位同僚为我造势,该如何言谢?”
宋康接话:“赵相公说笑,外头的风言风语,你本该不在乎才是,如今自寻话茬,莫非......心亦有所不安?”
嘈嘈切切错杂交谈起,岑寓冷冷瞥了眼梅山。
“梅学士是个读书人,竟也道听途说信奉鬼神,你这心可还有半分清正?”
一句轻描淡写似的反问激起梅山满面通红。
岑寓奏道:“下官同殿前司诸将连夜捕捉帽妖,想来比诸位前辈更有资格在此商议帽妖之事。”
“某夜轮值,我射中一只落单帽妖的左腿,发觉其血渍鲜红,竟与人血气味一致。所谓鬼怪,不过是凡人肉身,我才疏粗鄙,不知梅学士所精读的圣贤书上可有教过这个道理?”
话头一听像是在点梅山,暗地里却是把先前站在右相处的官员都刺了个遍。
可偏偏这岑指挥使斩得武状元的名号,又因马场救驾有功,当下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身出安平侯府此等勋贵门第,无人敢折了岑家的门面。
只好任忍口气由着他说。
“回禀陛下,臣等愿日夜兼守盛京城,还无辜仕人一个清白,亦还我大宁百姓一个安平盛世,望陛下再给臣一段时日,臣定不辱使命。”
江槲之闻言身形一滞,定定望向后侧端跪的少年。
“哼,岑指挥使年轻,还是收敛点意气才是。”他一哼,“无辜清白,莫非你以为有人当真是冤受污名。”
岑寓抬眸要驳,被拦下声。
宋瑞沉沉道:“交由岑爱卿办吧,朕信他。既是人为作乱,便须揪出背后主谋,眼下不必再议此无稽之谈——安南赈灾事宜可有眉目了?”
工部侍郎齐璋出列道:“回禀陛下,河道补修已然竣工,工部人马已踏上返京路程。”
“你们工部溜得倒是快。”陈易一嗤。
“陈尚书这话倒令我不解,既已竣工,工部人马何必滞留于安南同百姓争食。现如今安南缺粮,陷于饥荒,莫非你一介户部长官尚不知实情?”
陈易没了话。
齐璋又说:“家弟任职于户部,偶有来信,无不吐露安南窘况,如今户部诸位同僚赈灾济民,宵衣旰食。户部司崔主事更是身兼数职,日夜不辍。吾等还请陈尚书远下安南见一番真况,方知我工部士人先行缘由。”
陈易怒极:“齐侍郎莫不是以为我懈怠职守?”
宋瑞重重叹了口气,瞥向为首的紫袍郎。
双眼无澜,浓重的黑里难窥见一丝情绪,与世隔绝般冷冷地伫在那儿。
唯有齐璋所言“崔主事身兼数职”时,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颤。
他发话打断:“赵卿。”
赵弥客闻声抬首,声音有些发沉:“臣在。”
“朕将调粮事宜交由你吧,你意下如何?”
堂内一震,群情激议。
“圣上,万万不可啊!”
“他怎可插手户部之事!”
......
蒋文正回驳道:“赵相公夙夜不怠,帮扶考察各部厘务,纠举各部过失已属常态,如今陛下亲点其负责户部赈灾事宜,诸位莫不是既驳了陛下的令,又忘了赵相公的恩情?”
叶轩不耐冷瞥他一眼,肃然道:“赵相公年少入职户部,功绩卓越,又曾亲赴江南为官,颇得民心,陛下能将此重任交予他,实为明智之举。”
岑寓附和:“陛下英明。”
后列初入吏部的小官也随之跟声:“陛下英明。”
耳闻着后列齐刷刷一片的“陛下英明”,宋康一嗤。
“赵相公长袖善舞,拉拢人脉的本事倒是日有所进。”
回言平平:“同性相吸自引清正之士,反之,有人身侧尽为娈童妖倌。殿下以为你我二人是何种长袖善舞?”
赵弥客声音放得极低,让后侧的人难以摸清声响。
“王府内夜夜笙歌,您的袖翩若游龙,是为何人伴舞?”
偷听见的叶轩和林以旗身量埋得极低,乐得捧腹发颤。
唉,跟对人就是好,都不用再向前冲锋陷阵。
反正上司一张嘴什么都能说得出口,谁想和他胡来,他也是不遑多让。
众人见为首的雍王面色铁青,不敢再吵嘴。
往后又商议了几轮借粮南羌的事,以赵弥客一句“南羌诚意不足,尚不能出粮”为尾声,遂罢朝。
迈出宫门,宋康依旧被呛得久久没有回神,脸色凝重。
真是没想到,如今这厮的嘴愈发没遮拦,竟敢殿上如此直言。
他心下憋闷着,看向身侧人:“你苦苦装这清流门号又有何用?”
“下官未能未殿下分忧,还望殿下恕罪,只是嘴仗上他赢了又何妨,如今帽妖一案风声起,平人又向他府外泼脏,吵着赶他下台呢。”
回想起后列士人为其辩说清名的事,宋康更觉烦躁:“可竟有不少寒门士人开始为他上书求情,他如今竟是起了洗清污名的心,怪事。他这局布得倒久,从赵承泽一死,或许都做好了准备?”
“尚未能知呢,往昔他也不像是会把这些名声放心上的,只这近些年来,怪哉。”
宋瑞继而交代:“安南那处的事,也别落下,这可是本王为你寻的一个好机会......既然我那位老师一门不从,休要怪我无情。”
说罢,他又嗤道:“你也想好好招待旧友的好孙女,不是么?”
宫道角落,老身隐于幽暗,声音哑然发沉,沙碾过的嗓子因鼻腔间嗤笑而粗糙嘲哳,恭敬回言:
“多谢殿下赏臣机遇,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