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县衙内。
黑压压的一片围绕在正堂,罩住幽微灯火,垂花柱子下细细密密吊着雨点,一跳一跃裹着流光下坠,似是要熬光这迟迟的夜。
为首的中年男子面色红润,身上一袭缁色蜀绣缎子配着宝蓝锦罗,在烛灯下泛着润泽秀美的光亮,暗夜难掩其华贵。
“今夜崔主事找我们前来,所谓何事?”他面上笑容和蔼亲切,声音洪亮。
崔迟幸环视一圈,周身尽为与他身形相似、衣着相近的富户,倒显得置身中央的自己格格不入。
“今日寻诸位前来,是为了整个安南生死存留之事。”
“大人,你们不是去借粮了么?”有人闷闷道。
“中间出了变故,粮草遭劫。”崔迟幸简要回言,“故今夜召诸位前来,恳求施以援手,出粮赈灾,救济安南百姓。”
“主事,你贴的榜,我们不是没有瞧见。”有人叹道,“您说粮按市价收购,可如今洪灾风波未平,我们拿着钱又有何用,还不如将粮食屯在自己口囊中......”
“就是啊,你如今请我们前来,那咱也要说清楚。受灾地势那么多,远处那些灾民日后又怎么报答我们?”
“你所说的‘富者种德,贫者感激’,咱这些富户捐粮祸事低价出粜皆为付出,只求一份感激之情。但咱馈赠米粮的事实却难以为百姓所知,他们可只会记得那些自付的价钱而忘却了咱让渡的差利,又怎能记住大家伙的功德?”
周身附和道:“单靠我们富农出资不过是杯水车薪,若施惠不利,怎能换取回报?”
怨言四起,崔迟幸默默思索。
雨珠一滴滴下坠,滴到心尖,荡开一池涟漪,纷乱了思绪。
蓦然间,一颗重砸在心,唤回神思。
“若是我愿再为各位争利呢?”她定声道,“富室而果有能此者,粜定量以上者,知州自旌赏,着申朝廷补官,得承信郎一职,已有官者升擢,决不食言。此亦为公札榜之十四,倒是不知各位可有详闻?”
话音落下,人群思量斟酌,交头接耳声渐响。
“您在榜单里写的,我们何尝不知呢?”
却又遇人声辩驳:“宣和年间临川县富户捐献米粟,到头来那地方官竟以劝粜有方为由,向朝廷请求推赏寓公故老,而非犒赏富民。何况我朝纳粟补官制从无统一赏格,你们这群当官的一张嘴说得好听,真要封官时免不得推三阻四。”
“是啊,别即时拔高了门槛,还怨我们出粮不足。”
“我朝如今随意变动赏官,赏与罚皆难落定,冠带荣身泛滥,我们拿这虚官又有何用?钱打水漂还有个响呢!”
......
四周纷乱潮涌,径直扑向中央尚能以妥协商量口吻对谈的人。
崔迟幸环视周身。
珠光宝气的衣衫将暗夜照得光彩,纷华靡丽,膏腴贵游高谈阔论“回报”之说,回驳她所提之利。
他们当真只求感激吗,他们真的读完了那如雪花片片落下的告示吗?
再扫视一圈,张张淡漠寡情的面容,如出一辙冷眼相睨。
不如问——
他们可曾有亲眼见流离失所的千户百家哭颜,可有见过山岗上焚尸埋坟的浓烟,可有瞭望整座了无生气奄奄一息的安南县。
“诸位坐拥奇绝良田万亩,临此危难之际尚能以膏腴充腹,屯米累万,却数次相欺,推脱出粜。”她正色道,“本县遭此劫难,今岁米贵,民多饿死,枯骨成堆。我等官微言轻,固难以使诸位听服,然民怨入骨,哀诉满庭,实令我于心不忍。”
话锋一转锐利:“尔等宅米深厚,迟迟不粜,本官劝之所切尚无人应,尤不可劝......”
“那么我便同你们论个明白。”
几卷书册飒沓摔在中央的八仙桌上,风簌簌过,发皱黏团的书页倏然分明。
众人紧衔住昏黄的影。
只见指尖慢条斯理拨开污秽的册子,似也一点点拨开不堪见光的墨迹。
“改稻为桑,谋取巨利,掩人耳目......诸位倒是好本事。”
话音甫才落下,急声回言:“崔主事,莫非你想以此要挟我们出粮?可我朝并不定其为重罪,您就算强迫我们出粮也无济于事。”
“那么多的诡户与飞洒,尔等又如何解释?”
眼神飘忽不定,尚未有一人敢直直对上她的双眸。
“我此番前来忙于赈济灾民,修筑河道,尚未察及田产之事。”崔迟幸冷笑道,“如今终得闲暇,我想问——”
“鱼鳞图册上登记在册的田产,为何中田下田交杂不清,以好充次谎报田亩?”她说着,眼盯为首左侧一人,“经我连夜探查后,竟发现你们张家那中田的稻谷土竟比上田生得还好,我倒是想问您取个经。”
未及众人摸出丝巾拭汗,又一道斩令飞流直下。
“安南百姓皆是爽快人,我便不同大家遮掩,一切从简直言。”
“尔等勾结掌管田册的乡司官吏,将自家上田抹去飞洒至或逃亡或无依的农户头上,使其为挂名田主。”她拔高了音量,字字铿锵,“众人口口声声道改稻为桑不可治罪,那这飞洒逃税又该当如何!?诸位坐享百姓耕作之利,如今却是推三阻四空口取利。”
“更无须提诡名子户变为小户逃漏重税,借着水灾的名头抽荒.....这桩桩件件,若按其每岁至少瞒报的两百石税赋,成年累计,按律追缴,诸位几百亩良田可受得住千贯漏税?”
句句皆以商量似的问句作尾,却是不由分说的口吻。
彼时堂外,雨幕连绵。
笼罩漫山遍野,一朵一朵硕大水花砸落在地,凿开心池涟漪,夜幕墨色翻涌而上,晦暗染了人心。
回荡于正堂的人声分外清晰。
正中央处,苍白的脸,炯炯含光的眼,挺拔的背脊,在翕动烛火旁,像是这锦玉堆里凭空长出的一根铮竹。
“崔主事,有事我们好好商谈。”为首的冯宝走出来,“你一个年轻姑娘,怎好如此在外抛头露脸,操心这些,倒像是我们欺负了你。”
掌心抚慰落空,闻冷言道:“既然你们不肯伸出援手,那我也只好以此相逼。”崔迟幸一瞥,“言尽于此,诸位可还有驳?”
众人面面相觑,竟未料一介弱身态度如此强硬。
“崔主事,你这是在逼我们出粜!?”
雨声愈响,引百姓暗夜行路的回音又临耳畔,再度携回千户家潸然泪面,枯骨烧铸的山岗浓烟,干涸空洞的一双双眼浮于心间。
又一恍惚,眼前尽为或淡漠或激忿的眼眉,精锻绫罗亮得晃眼,张张因食米充裕而红润的面于黑夜中烁亮。
彼此交叠重织,迷花了双瞳。
锦衣红彩夺霞明,不识农夫辛苦力,不见人间苦难离恨。
世间种种,究竟为上天降灾,还是人为制眚——
“求您了,给我们一口粮食吧,就给一粒只要一粒!俺活不下去,可俺的孩子还小啊!”
“大人,求求您,夫人,求求您,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们也是安南的一份子,你们的土地也是安南佃户精耕多年的成果,不能见死不救啊!”
次次为奴乞求,次次置若罔闻,拳脚相加:“哪来的贱民,我呸,活腻歪了不成?官府里的废官救不了你们,就上我这家门讨口子,可别死在门口惹得我一身晦气!”
......
残骸满茅屋,行尸聚朱门。
鬼哭仇怨,夜风如嚎,阵阵卷过门庭灯盏,连绵起伏的碰撞声,噼里啪啦,犹如往骨节间插入生冷的刀刃,刺得灯下众人后背汗流砭骨发疼。
崔迟幸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