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在逼你们。”她坦然回。
“我们大可拼个鱼死网破。”
先前激愤的反抗声顿时消音,众人小心翼翼审读着她面上的表情。
冯宝回视她的双眸,手一颤,落在身侧。他长呼一口,问:“那你想同我们谈什么条件?”
“出粮。”崔迟幸毫不犹豫道,丢出画好圈的册子。
冯宝一哂,脸色愈黯:“原来崔主事早就有备而来。”
“我本不想逼各位,既然你们不肯卖个脸面,那我只好把事情说明白些。”
“此处为我画出的山川道路,能自食者用红,有粟可捐者为黑,无可逃匿。眼下按我朝每人每天口粮一升米折算,三个月约为四千五百石,为防疫病后起或是水灾重袭,即征五千石。上户占地三百余亩者,出粮一百石到一百五十石,二等户约为三十石至六十石,三等户即十石至二十石,诸位可群集自行商讨,我只给个大概数目。”
“最终,我要见到的是五千石粮草。”
说罢,她又缓缓举起手中奏章:“我已拟尽安南县诸罪,十日后,若仓廪外未见粮草,这封奏折将上达圣听。即时,便不是我同你们费口舌商量了。”
“啪”的一声,誊抄过的罪证与拟章皆摔在桌上。
众人忙聚拢一圈,啰嗦着手去够那税目,眼看着无法抹去的,刺目的红,又望向屋外远去的背影。
走得有些摇晃,落步却稳当。
灯影溶溶勾勒瘦影,秋风穿堂而过鼓动一身粗衫,在深夜的幽光里,乌发被霜露浸湿,流过她的脸颊,滑落至衣服上跳跃着飞蛾扑火似的光点,这般走着她整个显得湿润而凄冷,宛若风下压不折的草。
身影每一晃,众人心尖也跟着晃荡颤巍;每一步落得稳,重重碾轧过聚满怒火的胸腔。
“冯大,这该如何是好?”
来回打转的步子声与喧嚣交杂于耳。
冯宝怒道:“还能怎么办?这贱蹄子既知晓改稻为桑的事,还手握住税目的把柄,不听她的是不行了,总比掉了脑袋的好。”
“当初联手时,可没少往这姓罗的县衙里送宝贵物件儿,如今有难,他倒是把我们底细卖了出去,将祸事甩得一干二净!今夜竟连个人影也捞不着!”
“我倒是想看看,他罗善庆又能逃到哪儿去!”
......
“娘子,那姓罗的被我们紧盯着,想必是不会再生变了。”
“砰!”
茶碗猛地摔桌一声响,令人不敢抬首打量脸色。
“眼下饥荒起河未平竟还能想着吃喝嫖赌的事!我瞧着他莫不是昏了头,□□上脑!”
双影单溯二人,连声应是,对视一眼:
从未见过娘子发这么大的火,动起怒可真够骇人的......
“娘子息怒。”双影小心翼翼打量着着她潮红面色,忧说,“您日夜奔波,经此相逼出粜后,多歇息几日吧。”
单溯也劝:“您这还带着病呢,就别再夜出了。”
一连串的咳嗽打断劝声,咳弯了腰的人起身,捡起一旁的药包:“你们先出去,别等下被我传染了病,我要开始检查投井的药草了。”
“娘子!”
崔迟幸威逼道:“不许告诉你们主君!”
“手伤也不让我们说,这害了热也不让我们说,主君逼我们逼得紧,您又为难我们!”双影被二人弄得欲哭无泪。
闻言,崔迟幸软下口吻:“不许说,若回京后他怪罪你们,自有我替你们分担。”
双影彻底没话说了。
毕竟,自家主君怎会向她动怒。
只是.......这样真的好吗?
他眼看着灯火旁涨红发颤的脸庞,重重叹了口气。
“咳咳咳...快走吧,往后几日,你们二人跟上马主事的队伍,务必护住此批粮草。”
“娘子......主君吩咐了,我俩只得跟在您周身护卫。”
崔迟幸怒道:“他既说让你二人听命于我,我命你们跟上马主事的队伍,不可不从!”
叹气声起,乌色的双只影子极快消失于夜色,门开声又响。
“甄大哥。”
崔迟幸欲起身倒茶,扫视桌上一圈,唯有自己一只破碗。只好赧笑道:“对不住,我害了病,碗也清出去不少。”
甄守义道了句“不必”,正欲进屋,被人急呼止住。
“甄大哥不必向前!”屋里人不住咳嗽道,“我害了病,望您不介意。”
幽微烛火边,薄纸似的身影飘飘荡荡,似是下一瞬就会被燃烟烫化了踪迹。
“今夜的事,您躲在厢房里也知晓了。”崔迟幸蹙眉道,“您是安南千户百姓所信任的,我自然也信您。”
她说着起身,隔了些距离,将手令公文递出。
咬字皆发难:“我便请您帮我征收清点粮草,十日内,务必要送到百姓口中。”
触及冰冷双手,甄守义一颤。
“我本不想躲懒,只是身子实在不便外出,只得劳烦您代为征集。”
他一怔,又闻言:“一来,您对安南境况更熟悉些,也摸得清每家富户的家底;二来,安南百姓信您,此事交由您来办,或能够让他们放心些...咳咳...三来,甄大哥德才兼备,不可明珠蒙尘,若此事能办妥,我便有理拟章上奏,为您谋个官身。既全了您的心愿,往后安南百姓又有所依,那些富户也不敢再乱来......咳咳。”
眼眶倏地一热,甄守义哽咽道:“崔主事,你这...你这!”
文书工整,字迹端正,是一手标准的楷书,显得分外郑重。
纸张轻飘飘的,与令牌一齐落在掌心,忽作千钧重铁,负压得一时无法开口。
“还望,望安南百姓看着长大的孩子...”凄冷笑容惹人恍然一阵,“不会令他们失望。”
甄守义小心翼翼将其揣进胸口,肃然道:“我甄守义,定不会辜负主事与安南乡亲的信任!”
“您修筑河道,帮着施粥赈灾,驾驭车马......这数月下来也甚是辛苦。天色已晚,先早些回去歇息吧。”
甄守义衣袖一擦眼尾汗泪,擤了擤鼻,应声欸。
“崔主事,您也多加歇息,白日里听其他官人说,您这厢房连着两三夜都没断过......”
甫才转身,巨大的一声倒地响,震碎静谧的夜。
惊神回首——
“崔主事!崔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