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倒了盏茶递给他,默然坐下。
窗外秃鹫鸦雀哀嚎忽连一片,喻征着死亡的车轱辘声又缓缓轧过破庙门外。
“疠迁所那边又拖人出来了,赶去山头烧呢。”
“幸亏医馆提前备着蓼叶水防疫,那崔主事又提出散处的法子,将药草直接投入井里去净水,不然哪止是饿死.......”
......
院外议论声穿门,甄守义道:“崔主事,我知晓你是个好官,那我便也不同你遮掩了。”
“罗善庆,他就是个奸贼。”他捏紧拳,缓缓道,“从前我们安南也算是自给自足的膏腴之地,常有余粮不说,有时还能兼济着邻县的粮草,可自从老县令去世,姓罗的上任后,整个安南天翻地覆。”
“凡是他踏进的酒馆,任他胡吃海喝绝没有付钱的理,发了酒疯将店内砸的一干二净,断没有赔偿的,这些都是常事,要是有人敢去县衙乞求讨债,免不了落个残废,县衙那些人下手极毒,尽是他的走狗......”
“他性情暴虐,花楼里的姑娘见着他没有不躲着的,花柳巷子里待惯了便将脏手伸入百姓家,凡是他看上的姑娘少妇,没有一个能逃过糟践。”
店小二的,年轻姑娘们的,安南百姓的......
数不清的泪渍流入心中,甄守义眼圈一热,哽咽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哑音继续往下说。
“凡是想跑去知州府告状的,都被他打了个半死,他,他就像一条毒蛇缠着所有百姓为他卖命......”
崔迟幸一哽,点头道:“我知晓。”
自窥见他肥气面相与脸上磨旧铜钱似的暗红斑疹后,她便已让双影单溯暗中走访打探了些消息。如今甄守义说的话,她也知道个大概。
“学堂里有本事的青年才俊都被他抓去些淫词艳曲,为他日日笙歌作乐,凡是不肯为他卖命的,连个童生都做不得.......可那群读书人都是有骨气的,哪肯低声下气做这些乱耳靡事。这...这不是作践人吗!”甄守义说着,抹了一把泪,又强颜欢笑道,“我这条腿,唉,就是因着拦他,被活生生打废了......还被赶出了县衙。”
他眼见着桌旁女子神情暗了下去,没忍住又说:“更甚有一次,我险些丧了命。”
“不知从何时起,罗善庆打起了田产的主意......种植桑田虽需更多精力与时间,但收成是何等的富贵,相较于稻苗能高上两三成不止,且桐州二港一开,丝绸更是价高的稀奇货,更何况去年浙闽地区桑田有损,而安南未受影响,桑苗仍足,此处便成了巨大的谋利场......他遂与富户联手,想要改稻为桑,凡有不从者,马踏秧苗,无一存活。可乡亲们祖祖辈辈皆以稻田为生,只求吃个饱,种了几辈子的土地皆是生计所依,怎能轻率改为桑田......”
“那晚上的雨,同月前淹河一般大,我赶去拦,却.......”
大雨如潮冲刷着数不清的布衣血泪,仿佛这样就能将世间孽债洗刷干净。
“守义啊,守义!我的儿啊,你别去拦他们了!”
“阿娘!阿娘!”
他倒在秧田里,看着刚插进去的,绿油油的稻苗。
那是携带着乡亲们年丰时稔希望的稻苗,尚才冒了个尖。
遭无情马蹄杀戮,一干二净,颓然无力倒在了暴雨中,连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皆随流水丧尽。
“阿娘,你说,安南还是我们的家乡吗?”
年迈的母亲伏在身边,泪流满面:“安南,安南一直是我们的家啊,只是遭了些贼......”
他的眼泪也跟着掉:“我不甘心,阿娘......”
可身内撕心裂肺的疼痛阵阵传来,无一不叫嚣着——
甄守义,算了吧。
罗善庆站在他倒下的头颅旁,居高临下:“甄守义,守着你最爱的老母亲,稀里糊涂过下去算了。”
富户冷眼傲睨,嗤笑道:“今日是你......可来日若是你这老母亲......”
他眼望着含辛茹苦供自己吃穿长大的母亲,满头白发,苍老孱弱。
于是,对自己说:罢了,罢了。
都算了吧,甄守义。
额上青筋暴起,身颤不止,不知何时,泪已湿润满面。
甄守义蹭了把脸,坦言:“我要说的,想必崔主事也都知道个大概了,这便是安南的困境了。”
崔迟幸略颔首:“改稻为桑非为重罪,且治不了他们的根。”
甄守义叹道:“我明白,所以,我还有话没说尽......”
未及他再言,一道低沉话语截断,烁亮目光定定投向他的脸。
“飞洒,诡户,抛荒,瞒报田税......这桩桩件件,难道也行不通吗?”
面前女子一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有生气的红晕。
甄守义眼望着她的眼,心下一动,捏了捏拳。
......
“甄大哥,多谢。”
崔迟幸将人送出门去,萧瑟秋风一过,不自觉拢了拢披风。
“崔主事,是我该谢你——替我们安南的乡亲们,谢谢你。”甄守义郑重道,“眼下我得去河道处帮着齐郎中做活了。”
“甄大哥,”崔迟幸看着远去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出声问,“日后若有难处,你,可还愿意助我一回?”
将要跨出大门去的背影略一停顿,扶住门框,缓而重颔首。
良久,一张宽大的手遮挡住模糊视线。
崔迟幸方收回眼,侧首问:“怎么了?”
马又远道:“瞧你在这愣神太久了,站在风口上容易着凉。”他上下扫视一番,又说:“你的脸......怎么这般红?”
闻言,崔迟幸双手捂颊,烫得一哆嗦。
“许是方才在厢房里呆着,闷得慌。”
“不对,你这脸红得像是害了病。”马又远皱眉,用手背贴近她的额首,心惊道,“你发热呢!”
听他这么一说,崔迟幸这才发觉浑身冷热交替,头脑昏沉。
她扶住门框,微微晃头,试图摇回清醒神智,却是闷痛发作。
“应是着凉了吧。”
“应是着凉了吧。”
张钟端了碗药走来:“相公,喝些药缓缓,别再劳累了。”
院内秋海棠开了一圃,靡艳丰娆,纤弱的花骨朵随风飘曳,平添了几分凄凉姿态。圃旁,貌比花艳的人伫立于黑夜,容颜黯然,身上亦染了凄冷孤苦的气味。
“乾王府仍闭着门?”
张钟颔首,怯怯道:“怕是......就这些日子了。”
赵弥客默然,接过药一饮而尽。
这位母族出身不高,不问世事的老乾王,几年来身子骨愈发衰弱,近些日子入寒,更是一病不起,圣上不忍老皇叔年岁已高,来回行虚礼,便免去了他一月一次进宫面圣问安。
乾王性子虽孤僻,性子却是极温和良善的,圣上幼时也常埋其膝上听其教习,待圣上年岁渐长后,便消影于皇室宫闱,远离朝廷争端。
先帝手足中,死伤不计其数,唯有他看得开,愿退居一隅,方才躲过劫难,活到了现在,然而终是逃不过岁月追捕。
张钟闻见主君一声叹气,试探问道:“想必以圣上对老乾王的深厚情谊,是要派您亲自护送回封地了?”
“不可妄自揣测。”赵弥客蹙眉,睥他一眼,又垂下了睫。
其实,张钟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多加猜想。
——毕竟,那是世上最后一个待圣上真心的血亲。
若老乾王薨了,圣上同他一样,几沦于无家的魂灵。
他可不想看见那位弟弟坐在龙椅上落寞的模样。
心绪流转,他收回神问:“三霄与四硝可有报信?”
张钟颔首:“帽妖非妖。”
说完,他忙垂首,不敢再看身前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