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同秃鹫振翅呼啸而过,南方的天渐由燥热又转了凉,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凌冽寒气扑面而来。
崔迟幸拢了拢单薄的麻衣,眼望着乌云密布的天,忽觉一丝胸口不畅。
这天上埋的重云,就像是为整座城池压下一块棺材板子。
自打数天前王近安携几人赶往附近州县借粮后,将安南的差事一并交予她掌手时,一副身子便愈发沉重。
“崔妹妹,走吧,施粥去。”
门口照例传来马又远的呼唤,因数日省吃省喝,原先中气十足的声儿也渐渐变得有气无力。
“马大哥,我写的榜可还有回响?”
“没呢,这才下三道榜,许是诸位还在斟酌。”
“斟酌......那么多的百姓,还能等得起他们斟酌吗?”
“一时半会儿,唉,也没法子,再看吧...”
絮絮交谈着一路赶至临时搭建的济善堂,屋上炊烟袅袅,却是浊臭与冷冽滚滚席卷。
“崔主事,您来了。”汇报的官吏照常来到跟前,眉头日渐锁紧,“今日粥中的米......确实再挑不出几粒了,城里人多,各济善堂处已塞满了流离失所村民,加之那夜王侍郎将部分百姓赶下山来,如今更是粮少人多......”
还未说完,小吏的肚子便传来“咕”的一声响。
崔迟幸低眉道:“为难大家了......是我们失职。”
“这是哪儿的话,你们这群贵人还不是待在这里陪着吃了许久的草根子,什么伙食都省给百姓了”,他忙说,又宽慰道,“想必不久,便能听见侍郎的好消息了。”
她迟缓点头,郑重地行了个谢礼,又同寻常一般视察。
有人见她前来,忙抓住她的袖子问:“官爷啊,这粮食究竟何处才能到啊!大家伙实在饿得受不住了!”
一旁老妇将人扯开:“你就别问问她了,她一个姑娘能知道什么,还不是等着那批官爷借粮。”说着,她又握了握崔迟幸的手臂,叹道:“我的好姑娘,这些日子见你,知道你是个体贴人的,如今这手臂和个木杆子似的......唉,保重好自己。”
她眼一热,环视着四周投来的目光。
众生眼含走投无路的沉郁,又难掩隐隐的希冀,皆翘首以盼望向她。
“诸位,再等等,待我们户部官员借回粮食。”她强打起精神,定声道,“安南一日未复安平,我们便不会离开这片土地。”
平人们皆是知晓这位女主事的,每日天未亮就前来办差,直至子时方才告退,瞧她日复一日强撑着身子抚慰百姓,也不好意思再让她为难。
“行了,大家伙都看开些,咱安南又不是第一次闹洪水了,先前不都挺过来了么?”
“想想以后的日子,往后回了村,我定要杀只鸡犒赏犒赏自己!”
“刘老二你要不要脸皮子,什么都没做还犒赏自己呢哈哈哈哈哈......若你能够像咱守义那般出力行事,我把自家鸡拿给你杀都无所谓!”
崔迟幸眼看着复为欢声笑语的人群,心生笑意。
安南的百姓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被人引着话头便能谈天说地滔滔不绝。一人刚提及往后的日子,一帮人就都跟着应和,满脸憧憬。
“俺家的鸡还留着等我娶媳妇时再杀呢,我阿娘说了,现在还动不的。”
“于大你可省省吧,都三十好几了,还讨不到婆娘,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人群一角的崔迟幸也跟着发笑,恰被人捕捉见向上的嘴角。
“哎,姑娘,你今年多大了?”旁边十里八乡都有名声的老媒婆凑了过来,打趣道,“可有婚配?”
崔迟幸一噎,回言:“我今年快二十一啦,还没婚配呢。”
“二十一了还没婚配!?”媒婆的语气像是在惊叹她犯了什么天法,引得好些人探头张望,讶然出声。
“姑娘,你忙着给朝廷卖命,家里人就不催你吗?”
回想起章迁隔三岔五上门说亲的影,崔迟幸讪讪点头:“催的。”
“那你为何还不嫁人啊?我瞧你又漂亮又能干的,想必京中求娶姑娘的公子不少吧。”
“公务繁忙,没有闲暇。”
“那你心中可有喜欢的。”于大笑着胡诌,“不行和哥哥搭伙过日子得了。”
一旁看戏的人笑骂:“去你的于大,也不瞅瞅自己什么个孬样。”
“你咋不先问问这妹妹喜欢啥样的呢?万一她就好我这口糙汉呢!”
闪闪的八卦的目光再度投向一人脸颊,顿时烧旺了火,染绯了笑靥。
崔迟幸避不开,只好笑着打圆场:“多谢于大哥,我有喜欢的人了。”
“啥样的人能让姑娘你喜欢,你快说说!你俩为啥没在一起呢,莫非是他不喜欢你?”媒婆絮絮叨叨,“若他不喜欢你,等这灾过了,我再替你相看去。”
少女脸烧得更热了,回忆一阵,犹犹豫豫道:“他......他长得很漂亮,唔...待我很好很好。”
“你说的是那位陪你同行的那位公子?就常穿着青色衣袍那位?是挺俊俏的,我瞅着他肚子都不饿了。”
竟然都想成齐琅了。
她又忙解释:“不是齐郎中,他在盛京城里呢。”
“也是当官的?”
她点头,又听见人问话:“是个高官不?与姑娘你相比如何?”
“欸,那同盛京城里那位姓赵的比起来如何啊,有他高吗?”
她一哽,忙岔开话头:“我喜欢他又不因着什么位份高低,单纯是...他长得好看。”
说完,她肯定地点点头。
嗯,就把她当作是个看脸的庸俗之辈吧,千万千万不要多问了。
未料门口处传来呼唤——
“我弟弟漂亮得很呢!”马又远兴高采烈跑来,“穷是穷了些,不妨事,有我来接济他,他文韬武略,怎么说都配得上我这妹妹!”
崔迟幸:“......”
院内又皆欢腾起来,所谓才子佳人两厢情愿,向来是为人津津乐道的美事。
媒婆火急火燎道:“哎,那赶紧成亲呀!那么好的公子别被人抢走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那弟弟一心都扑她身上了!”马又远嬉笑道,霎时被人拖走,“待我们返京后说不定就能吃上喜酒了!”
崔迟幸浑身发烫,一把将他拽去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