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笑回:“也没人拦得住我。”
“妹妹,你要是这般犯倔,我恨不得将你捆了扔回安养所去。”马又远语气忽又转低,“我只是看见你那副又笨又倔的模样,想起了我那位远在京城的弟弟。”
“其实我们两个初次见面,不在临安,是在东州。”
崔迟幸一怔。
听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十年前,东州底下的江角县也发了一场大水,险些把整座城都淹了。我身为富户,自然应召前往东州赈灾,那时候我在岸旁施粥,便瞧见到了他。”
“当时他还小得很呢,脸都没长开,但已生得高壮,形势做派也稳当,跟在户部一干老人后头,追着说‘我也能下河,我也能下河去’,但那时他好像很受嫌弃,谁也不肯搭理他。”
“他追在一位郎中后头说:‘你们若不想下河帮这些灾民,便相信我一次,好吗?’,让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这孩子,太倔了,身板挺直的,也不知是哪家养出来的倔种,所以他当年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能一字不落记下来。”
“那位郎中便是如今的侍郎,咱那位姓王的顶头上司,他当时笑得可真够难看的,阴恻恻的,转身就允诺了,任由那孩子和着平人百姓在河道奔波。”
马又远眼望着天,不住慨叹:“啧,我到现在都记着呢,雨同昨夜一般大,他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帮活,他的同僚就揣着个手在岸畔冷眼睨着他,像是来打油似的,尽管如此他也没有一句怨言,埋头苦干.......”
崔迟幸默然。
他向来是最喜洁净的,说什么也不肯沾了脏,马车上的陈设软垫沾不得一点灰,就连用刑沾了血都要用帕子仔仔细细从指缝至指尖擦个干净。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人陷入污泥里,咬牙同苍生并肩而行。
但这位少年是赵弥客。
她忽然又相信了。
一旁马又远再叹道:“待天色暗了,雨也停了,他爬上岸,却见同僚都没了影......他什么话也没说,就打算这般跌跌撞撞地摸着黑回去,我瞧着实在于心不忍,便假托了个人将他捎回东州城的官衙去。”
东州城......
崔迟幸微一发愣,问道:“你确定是十年前?”
“确确实实不假,就一年后,他来了临安,我立马就认出他来了。”马又远肯定道。
“十年前,三月......”
心下骤然一紧,崔迟幸阖眼回忆,眼底模糊的红里似乎浮现出个脏兮兮的小人儿。
“嘿,好像还真是三月,你怎知晓?好像还是上巳节那天呢。”马又远一惊。
再一悠悠眺望澄澈的天空。
碧空如洗,灿阳温煦,遍体若置盛京城的春风下,将此身包裹为暖融融的一团。
崔迟幸忽地笑说:“也是在那个三月,我碰到个怪有意思的,长得很漂亮的小乞丐。”
“小乞丐?”
遥遥在千百里外的盛京城,一人伏案,疑问道。
张钟:“双影来的信里,确实是这样写的,娘子同马主事谈话时,说她遇见个乞丐——大抵是您。”
赵弥客微一蹙眉,思忖良久,手中毛笔倏然滑落。
“啪”的一声响,砸醒思绪。
他恍然明了。
眼前烛火絮絮燃烧,粲然明亮,同十年前的一盏明灯重叠在眼前:
“小哥哥,你家住何处呀?”
稚嫩声音略微发颤,掺上几分焦急,一个女童提着盏漂亮的兔子灯伏倒在他身侧。
灯盏中,近要烧枯的灯花点上她下垂的眉梢,漆瞳似模模糊糊蒙了层柔亮的光。
彼时三月三上巳,众人皆赶往花灯装点的主街,漆黑一片的街道上,唯有个娇小的身影伫立在他的面前。
他饥肠辘辘,饿得再没有力气回话,瘫倒在角落里。
冷得发僵的手忽被包裹在细嫩柔软的掌心中,试图去温暖他一身寒意。她蹲在身前,捧出块馒头,眨眨眼道:“放心吃吧,还有很多。”
饿了一整天哪能顾得上旁的,他手一抓起往嘴里猛塞。
似是被狼吞虎咽的模样骇了一瞬,女童又忙说:“你慢些吃,慢些吃呀!”转而从婢女手里取过水,一双小手轻拍着他的背脊:“喝些水顺顺。”
冰冷的背脊上传来温热体感,他仍记得愣愣看向她时的场景。
蹙紧的眉头与圆溜溜的眼,写满了担忧与惧怕。
这种眼神,于他而言,何其陌生。
心下一紧,一时忘了吞咽。
“不好吃吗?”她见他愣住,又道,“你若想吃些别的,我房里还有,只是看你饿极了,还不能沾油水塞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