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只垂首一味往嘴里塞着馒头。
蓦然间,湿热的,带着点鹅梨香清甜的手绢,触及他的脸颊,慢条斯理拂净他额上淤泥,头顶乱草被轻柔摘去。
身前温热气息凑近,他呼吸一滞,抬首望着她。
兔子灯亮稀稀疏疏洒在桃红笑靥,镀上一圈毛绒绒的细光,照不见一丝戒备与厌嫌。
“你若还饿肚子,便来此处驿站寻我,我阿爹在外办差,每夜要很晚回来呢。”
一双漆黑眼眸凝视着他的容颜,她笑说:“小乞丐,你长得可真够好看的。”
脸上传来不合时宜的滚烫,少年一怔,忽然有些庆幸此处昏暗。
“我不是乞丐......”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启口回言,摸了身上一圈,发现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玉牌早已被河水冲走。
“妹妹,你是哪户人家的?”
“唔...做好事,不留名,这是我阿娘教我的。”她俏皮回。
“我...我是盛京赵家的,若你来了盛京,我必会报答恩情。”
“哈哈哈,盛京那么多的赵家,你说我们能碰见吗?我家在金陵呢,离盛京可远啦。”
她笑容可掬,意识到自己驻足太久,很快又转为慌张神情,急匆匆起身。
“糟了,出来太久了,说不定我阿爹已经回来了,我得快些回去了。”她向前方奔着,不时回头张望他,“你快些归家吧,若是饿肚子,记得来驿站寻我!”
他被“丢”在了身后,望着娇小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很久,很久——久到刚被她触及过的温暖又消融于凄冷的夜。
可待他处理好一切公事赶至驿站,人影已空。
“你说十岁大的女童?嘶,是有啊,但这...我们也不好随便告诉你是哪户人家的,况且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也记不大清了。”
......
一豆大的烛火漾为圈圈光晕,赵弥客眨了眨发酸的眼。
原来,他见过她的。
早在十年前,在他初入官场时,一段为众人所厌恶的,最黑暗的时光里。
有个姑娘披着雪白的薄氅,打着兔子灯,蹦在他的眼前。
温热的手掌隔着帕子拂过苍冷的脸颊,脸颊起了层燥热,连带着胸腔间都燃起火。
火烧得旺盛,在往后的日子里,却又被太多不堪重负的琐碎埋没。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偶尔想起冷夜里的那份温暖。
只是想到那女孩一瞧便是官宦小姐,大抵也不会在意这样一个“乞丐”的来去,更不会赴往盛京城寻他,即使来日她真落难找上门来,他也只会将她视作妹妹,尽己所能为她铺平后路。
时过境迁,往事已去,他料及与其不复相见,只视作一场短暂的缘分。
可故人重逢,一次又一次站在他的身前,他却浑然未觉。
记忆里那双明亮的杏子眼与心中朝思暮想的一双眼眸,交叠浮现,如出一辙,笑盈盈地望向他。
时至今日,这把火方才复燃。
“小乞丐......”
他眼盯着信上潦草字迹,失笑一阵。
十年前东州城里那个被她以“做好事不留名”而丢至身后的乞丐,如今被她丢在盛京城里、日日盼她归来的人,皆为他。
这样的自己,也怪像个乞丐的。
思及此,他哑然失声。
是十年的故人,是数月前的故人。
他都盼着她归来。
乞巧节的花灯是赶不上了,但还有一个月,就快到了她的生辰,再不济等上四个月,便又是一年元日......
反正,往后还有那么多日子,她总会回来的。
虚浮的白兔灯在面前转啊转,转得乱迷人眼,搅荡心池涟漪,满眼都只剩下一抹干净至极的白。
笑意不知不觉攀上嘴角。
他忽地想做些什么,来与故人说重逢,道尽心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