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沉默肃然的相公,他已许久未见。
——自月初起,京中掀闹起帽妖一案。
传言那帽妖状似乌帽,身携妖光,常夜袭行人,更有甚者陡然化为狼形作乱,夺人项首后无影无踪。
玄武街、青鸟街、长乐街等热闹地势,接二连三见鲜血洒溅,飞影掠过,上一瞬还好端端的人便倒在血泊中。
三月河上珠光宝气的游船恹恹停在岸边,长街华灯消沉黯然倒在朔风中,不见光亮,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匿于大街小巷,纷纷躲回房中,往日繁华烟消云散。
盛京城从未如此沉寂,竟像一座死城般了无生气。
漆黑天幕间,哀嚎渐响,激起明月一层一层冷汗,披上细细绒毛。
“又起声儿了。”张钟闻见府外人叫声,无奈叹气。
不知城内是何人牵头,说人多、声响大便能够驱赶走妖孽。于是恐惧的啼哭渐渐变为了震耳欲聋的嘶喊吼叫。家家户户聚成一团,叫嚷不歇,仿佛这样便能用混乱喧哗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围墙,将人包裹起来免受劫难。
尽管,有人道:“叫得再响亮,还不如将玄武街上那位姓赵的处决了。”
风言风语传遍了盛京城的角角落落,径直贯入万人耳中。
“钦天监的说,妖孽起恐为天下乱,你们说这帽妖究竟是为何而来啊?”
“还能是为了谁?自然是为着同类,我瞧那位姓赵的才是最大的妖孽,前不久不才从满庆街拖走位官员么?”
“据说那可是位刚回京述职的位清官,竟又让人给祸害了。”
张钟气急欲下车辩驳:“他们怎能如此编排您!那狗官分明是将百姓吃干抹净贪账造假,您才将他引回京城审问的!”
却被一双手紧紧拽住:“别去,归府吧。”
回想起往事,张钟一时出神,又闻见身侧沉声:“今日叶侍郎可曾上门?”
张钟还未从回忆里拔出,不自觉捏紧了拳:“来了一趟,见您还在吏部当值,便先走了。他托我回禀您,军中皆已加派人手,按您的吩咐,以玄武青鸟长乐正阳等长街为重,势必护卫百姓安危。”
“玄武......”赵弥客忽地一笑,“既然是冲着我来,便定使玄武免受遭难,将祸水东引。”
“长乐街上需得多安插些暗卫。”
他又问:“岑副使呢?”
张钟回:“殿前司命其外出降妖。他说他无需您的谢,只盼着您能够多多提点那位徐员外即是...另外,户部那处的......也指望着您出手。”
“岑副使说,他明白此事急不得,”张钟又道,“只怕是让徐员外心下难捱......”
闻言,赵弥客忽想起一位千里外的姑娘。
她若知道了,一定会想亲自操盘动手。
他一笑,心下倏然无力。
“赵安澜,我信你是个好人。”熟悉的容颜似又在眼前,笑意盈盈,对他认真说道,“要珍视自己的生命,爱惜自己,我陪着你,好吗?”
他顿了顿,道:“叫三霄四硝,还有那群人,注意行事分寸,先护好自己。说是死士,别真把自己往死里陷了。”
中秋将至,圆月将显,泼洒艳红花朵一片冷霜。
“苍翠斋的月团可有备好?”赵弥客抬首,缓缓道,“那么久了,也没给我捎封信,还堵着单溯双影的嘴......”
罢了,罢了,能平安归来便是。
不久,外头的呼声又变为了祈祷:“嫦娥仙子啊,您能将这些妖孽带走么?好还这世间一个团圆。”
话语翻过屋檐,跃入府内人耳。
张钟眼见着先前脉脉含笑的人被秋令阑风吹平了嘴角。
花枝冷艳,灯火微茫,长夜未央无音,不知檐下客思量。
良久,他自嘲似地一笑,问:“张钟,我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他想要这个答案太久了,久到他已分不清是执念作祟还是诚心求一个确切答案,久到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内心早已不在乎这个答案。
然而唾沫汇聚作潮,一次次在深夜里向他扑来,几欲将人吞没。
曾有一人提着盏灯火,走近他,眼眸烁亮。
坚定道:“你是好人,赵安澜,千千万万次......”
她皆说,她信他。
风过烛灭,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时,他还是会被拖进浪潮中动弹不得,像是走投无路的死囚,满心皆未世间为他加上的枷锁。
未及回言,赵弥客又问:“你跟着我多久了?”
张钟道:“七年了,相公。”
自他踏入这所幽暗无光的府邸,已经七年了。
“令母可还安康?”
“一切安好,还说刚收了新鲜的菜,托我给您送来。”
“待中秋夜,你再回去陪陪她吧。”
张钟急切:“相公,您......”
赵弥客一笑:“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何必担心。”
张钟沉默了。
相公,您还是害怕孤单的,不是吗?
不然——书房里为何永远亮如白昼。
他的心底传来声音。
宣和二十五年的那个夜晚,他踏入了赵府,陪着一人在满室烛火旁熬尽了一个又一个残夜。
张钟转首注视着他,心下一紧。
恍然间,往事再浮现。
寂寥长影跪倒在灵柩旁,似痛苦似解脱笑言:“他死了,他死了,哈哈哈哈哈,他死了......”
“张钟,他死了,赵承泽他死了哈哈哈哈哈。”
那时的自己初入赵府,只知府上二位主子水火不容,却不明白世子为何会将其父的死亡视作一种幸事。
但他脸上的表情又不像是释然,更像是一种仇恨烟消云散后,无所依靠的怅惘无措。
“为什么,为什么你死了以后,我还是要替你背着这些恶名孽债!赵承泽,你既然恨透了我,又为何要我替你卖命!”那人疯魔了一般痛哭,仿佛下一瞬将撞棺而亡。
“你与宋氏共治江山,大权当道,作恶多端,还要将我架上高台!赵承泽,我不是你的傀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你的儿子......”
他失力跌倒在地,一双眼狰狞血红,转首问:“张钟,我当真如此不堪吗。”
就如当下,自嘲笑意未歇:“我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后来,日日见府门外丢来的破烂腐尸,泥泞脏秽时。
数不清的关乎赵家父子的叫骂充斥着大街小巷时。
赵弥客跪在众人面前递刀,速求一死,众人却说杀他有污双手时。
......
张钟心中渐渐明了——为何世子会如此痛恨自己的父亲。
幸而答案自始至终未曾变过。
“相公,不是的。”
自从您救下我一命时,我便认定了您不是个坏人。
“从您将我从盛京府内捞出时,我便选择这一辈子都要跟着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