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您总将我关至角房内跪着反省过错,一关便是一整日。那幽黑小室里,有扇通向外头的小窗,除了阿姊和母亲偷偷给我送些吃食,还有位叫珠儿的姑娘会来陪我。”
“她每夜都会来陪我说话解闷,夏日里会给我打着蒲扇,冬日里会伸出手为我取暖……”
轻柔凉风拂过发丝,温热掌心握紧冰冷双手,渐渐感化了孤寂许久的心灵。
“崔姑娘,我明天再给你带些梅花酪糕来,这几日我阿娘一直在卖花,我得去帮她啦。”
后来,那扇小窗被锁住了。
两个一般大的女童,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一个是贵府小姐,一个是市井卖花娘的女儿,已不分彼此。
隔着扇小窗,眼望着眼,笑脸对着笑脸,月光停凝永未褪色。
最后一晚,珠儿兴高采烈道:“崔姑娘,明日见!”
被锁在窗里的人满怀期盼想:明日见,珠儿,明日我便能够出去了,我去四花巷子里寻你,这次换我的手拉住你。
次日,她欣喜赶往四花巷子,却见门庭冷落,空无一人。
“阿嬷,这户人家去哪里啦?”
“唉,不好说,姑娘你快走吧,别沾染了晦气。”
经四处打听,她方才知晓祸事:一歹徒闯进母女家中,将二人糟践一番,经金陵府逮捕后畏罪自自尽,至此成了综迷案。那对可怜的母女连夜逃离金陵,不知去向。
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回府,四弯八绕误入二房居处,窃窃私语不慎落入耳中:
“夫人,您吩咐的事情我们都已办妥了,那对妖精连夜离了金陵,想来是不再会回来了。”
“那就好。一个狐媚子成了寡妇,还想携幼女入我们家的门,老爷真是得了疯病不成!他不是日日上门被拒舔着个脸求亲吗?如今好了,省得他丢面子上赶着贴人!若是让那些个狐狸精入了门......”
她忽然明了。
是二叔母做的。
是二叔母派人害了珠儿母女。
她茫然无措,只嚎啕大哭着赶去告诉父母。可对峙时,二叔母一口咬死是她胡言乱语,栽赃陷害,父母亲便没再追问。
“阿娘,昭昭没有说谎。”
母亲长叹一口:“昭昭,很多事情,我们皆身不由己......”
直到有一天,她才终于明白。
众人皆心知肚明,为了崔家在外的清名,不惜窝藏奸邪。
整个崔家,上上下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包括她自己。
故而初入盛京,得知同名的四花巷里有位卖花娘子境遇相仿时,她便不可控地想将贺州行引上黄泉路。
手起刀落间,那些离去已久的回忆再度涌上心头,冲散一身气力。
本以为是大仇得报后的释快,可脑颅里翻腾而上的自弃的念头湮没了自己对未来所有的憧憬与希望。
眼看着鲜血摊摊流淌时,她只觉得累得发沉,恨不能一倒不起,合上双眼,同恶人一齐晕死在地,永不苏醒。
是她无能,来得太晚。
……
崔迟幸起身,凑近烛火旁的人。
一副背脊佝偻,他未抬首,花白发丝恹恹搭在额头,微茫烛花难映亮枯槁面容。
“二叔不顾家族反对,将妾室迎门,甚至抬妾为妻。他一味退让,使得这些年来二叔母愈加骄纵蛮横,放纵二房男儿花天酒地,处处排弄阿姊,害她丧母后身处府中如履薄冰,幸而离开金陵前,我曾托母亲护住阿姊,她才能免受劫难。”
“父亲,你们的纵容太过火,终有一日,我定会向你们讨回。”
语气一转生硬,令面前人抬首望着她。
崔扶生眼看向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恍然一阵。
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亲生女儿,还是大理寺中的侩子手。
“眼下我们来谈谈,我们一家子的事吧。”
侩子手终于下了决令,似起一把长刀搁置在脑后,泛起刺骨的冰冷。
她倒了盏茶,递至他的身前,仿佛是在送人上铡刀前的最后一次安抚。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轻声说,“这是母亲最喜爱的诗,她说她能嫁给您,是何等幸事。纵然崔家落败,她也从未后悔。”
“那么多年来,她含辛茹苦操持偌大个崔府,管家理账,治理庄铺,管制二房免生事端,您以为她都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因夫妻情分未泯,她爱你,便愿燃尽自己一身气力做好当家主母。众人皆艳羡你二人为少年夫妻,情投意合,琴瑟和鸣。可只有我知晓,有人早已变了心,而母亲还沉浸于您为她装的一身假象。”
“您变了心,却因崔家祖训无法迎外室入门......”她笑道,一滴泪终坠出眼眶,“您以为母亲不知晓么?她知道的,她告诉我,是她不好,没能为崔家生出一个当家的儿郎,她不怪您。”
话音落下,崔迟幸眼看着他。
神情呆滞,眼翳愈发幽暗,额上皱纹跳动不止,每一道似都在诉说不可名状的情绪。
或震惊,或悔恨,于此无关紧要。
“自此以后,我便觉得世间姻缘都显得万分可笑,什么少年夫妻,什么情投意合,全都是胡诌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