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啪”的一声,被一扇震响的是她的脸颊。
干脆,利落,脸上红痕乍起。
“昭昭!”李云歌扑过去扶住,转首恨恨道,“崔扶生你是不是疯了!你究竟想怎样!”
“她如此忤逆不孝都是你惯的!”
崔迟幸轻推开母亲的阻拦,眼也不眨,脸上笑容愈盛。
“你究竟为何会喜欢他!你说!”
她眼睁睁看着面前扭曲的容颜,心跳平静得失常,像是下一瞬心脏就会停止跳动,彻底枯竭于体内。
“没什么好说的,你也无须知晓。”
“昭昭,你别说气话,别说气话啊!”李云歌苦苦哀求,手背被轻轻一拍以示安慰。
“我知晓他在世人眼里心狠手辣,奸猾狡诈,我若说他是个好人,您也不会相信。因为从一开始,父亲您就恨透了整个赵家,您的心里放不下我们崔家落败的事实。”
“父亲,我想问您,您究竟是放不下崔赵二户之间的仇恨,还是放不下那颗脆弱的自尊心。”
闻言,崔扶生深呼一口长气,拳头拼命抵住桌面。
长久的静默中,唯余木桌摇晃发出声响。
崔迟幸按肩将人推出门:“母亲,您先出去逛逛。”
门外暗处正站着双影单溯,见门打开,身子微怔。
她下令道:“陪我母亲去转转东州夜市,一个时辰后再归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凑近。”
二人扯住李云歌的衣袖退离:“是,娘子。”
“昭昭!”
“昭昭!”
......
李云歌终抗不过两个少年的力量,呼声消失于驿站门廊。
崔扶生瞧着她这番雷厉风行的举动,随意摸了把白发,转而笑道:“迟幸啊,你真是长大了,有主见了,也与我生疏了。”
他又站起身,环视一圈屋室,感慨道:“你可还记得此处,我们是来过的。”
“你十岁时,跟着我来这东州办差。”他比划着肋骨间的高度,笑说,“那时候你才长那么高,跟在我的后头追,让我不要丢下你。”
崔迟幸也笑:“这么多年,看您的背影看多了,我早已习惯了。”
“是阿爹对你不好吗?你为何,为何会喜欢那等佞贼呢?”
他注视着桌边人。
双目碰撞的一瞬间,他才惊觉,面前的女儿已出落得如此高挑,被他扇红的脸颊深深凹陷,脸上再没有多余的肉。
而她的双眸一如既往乌黑澄澈,透着股倔强。
究竟是哪里变了?
直至她轻声说:“阿爹,您心里不是最明白了吗。”
他内心忽然明了。
她已不再是幼时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甚至于她的倔强也懒得分半份给他,就如同今夜她坦白与赵弥客的关系一般——
她懒得再应付他。
东州城的繁华不输盛京金陵,长街上不时传来喧嚣叫卖声,杂耍乐响此起彼伏,笙歌不断,驿站下头是来往官商碰杯叫喝。
人间喧闹,此室平静。
崔迟幸望向窗外,遥遥可见火树银花爆破于漆黑夜幕,绚烂得不像话,同幼时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阿爹,自从五岁元日夜看完灯会后,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一起赏烟花了?”
她忽地一笑,声音被漫天绚烂掩盖。
过了许久,她转首见一张苍容隐于幽深,眼尾细纹沟壑丛生。
何止是久未赏过烟花,连他的模样,她都不再细细描摹。
鬓角霜白,沧桑皱纹布满双颊,他已不再是那个身强体壮能够将她托在肩上的父亲。
“阿爹,你知道吗,四月初时,我差些病死在盛京。”
她眼神无澜,语气淡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常见不过的事。
崔扶生一怔,问:“你......你为何没同家中说?”
“齐叔父没向你说吗?可他同我讲,他在信里问了你我的忌口,还提了我的病情。”崔迟幸自嘲似地笑了笑,“那段时间,书信皆由采薇代笔,阿爹似乎没能瞧出来。我原想瞒住您和母亲,怕您着急担心......”
“但后来齐叔父说漏了嘴,我才发现,阿爹不会着急,因为您根本没关心过我的病。”
“在我病倒前,您不顾我的意愿三番五次强催我入户部,在我病倒后,您又在信里问,我何时才能入户部,是否耽搁了公务。阿爹,我多么希望您能在家书里提一句我的病,哪怕一句也好,可您选择了视而不见。不过幸好,您也没有告诉阿娘。”
“那段时间,我每日高烧梦魇不止,全身针扎一般疼,淤血大口大口向外吐,甚有几次脉搏细微,险些失了魂。采薇说,我一直叫着您和阿娘,一直叫着阿祖,叫着整个崔家......”
崔迟幸看向他,笑着笑着就哽咽:“您的好女儿直至临死之际还在念着崔家,您会感到欣慰吧。”
没等崔扶生开口,她又说:“直至鬼门关上,将我拽回来的却不是崔家的人,是赵家的……您最痛恨的盛京赵氏的人,救了我一命,是不是挺可笑的?”
“您最厌恨的那位赵家子,日日夜夜俯在我床边照料,硬生生从阎王殿处抢回我的命,从始至终毫无怨言。”
崔扶生回望着她:“莫非这就是你要同他相好的原因?”
“直至当下,您心里想的还是这些事。”
崔迟幸转身回座,倒满一杯茶,粗茶流进喉间苦涩蔓延。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若是他在,再劣质的茶也能打出漂亮的茶沫,而后轻笑着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