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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4 蛇鼠一窝,手足相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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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态度到这份上已足,她失去了向下说的精力。转而问道:“父亲,您可还记得祖父临终前说的话?”

崔扶生沉沉回应:“再兴崔家,振我门楣。”

“还有呢?”

他侧目凝视发问的人。

灯烛下,昏黄光影层层叠叠交织,一些散落到地面上,一些爬至她的素色裙摆间,她静静地坐在那处,像是块了无生气的玉石。

偏偏话里锋芒毕露,刺得内心闷闷发痛。

“祖父还说,兄友弟恭,兰桂齐芳,您都忘了吗?”

她顿了顿,又问:“三叔是如何死的,您都忘了吗?”

此言一出犹如霹雳直下,震碎心扉。

崔扶生急急喘了口气,先前声音里的怒火霎时熄灭。

“你怎还记得那档子事?”

“那是我此生最大的罪过,亦是我最难忘却的罪过。”

慢言轻语缓缓流过浑浊月光,冷淡又凉薄。

似是终于打开了话头,她不再犹豫,不再发问,继而说道:“便从二房的事开论吧,从二叔跪在你面前自我掌掴忏悔开始。”

“祖父遗嘱为一门三兄弟不可分家,往后各房主母无甚过错不得纳妾休妻,需齐心协力治家正风,不得逾矩,凡有所过,违背祖训,不入家庙,不配为崔氏子孙。”

“祖父去世不久后,二叔便纳妾过门,罔顾祖训。再不多时,叔母薨逝,他便抬妾为妻,是为一错。”

“二叔考取功名数十载无果,三叔三十而立将有所建树,他心生不甘遂谋害手足,下毒致使三叔日渐身衰,害得三叔尚未能入京赶往贡试便撒手人寰,是为二错。”

“他害死三叔后心有所悸,夜夜不安,故而向父亲您忏悔,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往您面前下跪掌掴......可那又有何用,三叔呢?三叔的灵柩便停在院内,他再也醒不来了。他为了再兴崔家,通宵达旦日夜苦读甚至无暇娶妻成家,却为手足忮忌以功荣不出二房为由而丧命。他最敬仰的大哥......却不能够为他主持公道,将二房绳之以法。父亲您口口声声说着一兴俱兴,一损俱损,可他二房哪里晓得这个道理?”

“父亲,您看,我们百年崔家,在外人看来是何等清贵的门第......”崔迟幸自嘲一笑,“竟是蛇鼠一窝,残杀手足。”

“我们与世人所言心狠手辣、罔顾礼法的赵氏又有何不同?”

未能料及她会如此直言,崔扶生一时怔愣在原地。

今夜露水深重,层云蔽月,露水渐渐攀上鬓角与眼角,分不清汗泪为何而下。

“待我撞见真相后站在您面前,质问您为何不帮三叔主持公道。您说若今日东窗事发,我们整个金陵崔氏的祖业都将毁之一炬。”

“可那是除了祖父与母亲,整个崔府里最疼爱我的三叔,自祖父赴往金陵后将自己毕生才学尽教与我的三叔,我竟无法替他鸣冤......”

崔迟幸阖上眼,浮现的便是那张许久未见的面容。

“昭昭,来和三叔学学苏学士的《辨奸论》,明日三叔请你吃芽糖可好?”

“我们昭昭真是聪明极了!若是往后能女官入朝,我们昭昭也能做个宰相哈哈哈哈哈。”

“昭昭啊,父亲对你严厉一些是为你好,他是爱你的,你不要生他的气,他也有许多苦衷。”

......

三叔一向颖悟绝人,唯独说错了一句话——他的父亲,或许没那么爱她,而当时的她尚未悟彻。

“父亲,在我吵着要报官的时候,您是怎么做的?”

外祖母病重,母亲身在江汉。

她据理力争不顾一切冲出府外,只差一步便行至金陵府,就那么一步。

“二叔他残害手足,父亲你包庇奸人!”

尚且年幼的少女被罚跪在烈日炎炎下的正庭处,地面滚烫冒烟不歇灼红了膝头,烧燃了喉嗓。

“父亲!你忘了祖父的遗言吗!”

“我正是不曾忘却,才不能叫你将此等丑事抖出!畜生!你想置我们崔家于何地!”

三指粗的麻绳死死捆住全身,将她锁在一方庭院内,她再也没能够走出府门报信。

随后是皮鞭随毒辣日光抽在身上,红痕道道,皮肉绽开,艳红血渍同明朗灼阳融化在地。

采薇在身侧抱着她哭:“姑娘,我的好姑娘,别再说了!”

声嘶力竭的挣扎怒斥仍回荡于整个正庭:“崔扶生!崔扶平!你们枉作崔家子!你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你们还三叔一个公道,我就要一个公道!”

而后是一块布团强塞进了嘴,她再也不能够发声,怒火被堵在胸腔间,几欲烧碎一身肺脏。

白日霓虹似被不甘不屈的沉炽眼神烫出个巨洞,一个时辰后,瓢泼大雨飞流直下。

翻江倒海的雨势将怒火扑哑,随后是同淫雨一般浩大的眼泪滚落,涕泗滂沱,将人拖进无尽无终的深渊。

“三叔,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为您寻一个公道,对不起......”

......

“昏倒后我大病一场,自此心肺受损。”

“迟幸,阿爹,阿爹确实下手下得有些狠,可你还不能明白阿爹的苦衷吗!”崔扶生怒道,心下又涌入一股无可奈何,“若是放任你去纠举,我们整个崔家该如何是好,我们崔家列祖列宗搏下的功名又当如何?你真的忍心闻见众人戳着你祖父的尸骨斥他治家不严,不配为清流门第翘首吗!若非我一力拦下,你以为你还能够凭着清流门第的名号入仕?”

“所以,父亲,我现在不恨您了,我更恨我自己无能,我无法抉择崔家与三叔。”她的声音与那个午后截然不同,平静冷淡,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常事,“待我回忆起往事时,再也没有心力同您论长短,也没能二登金陵府诉状。我知道,是我无能懦弱,我也是害死三叔的帮凶。”

后来,府上的主母从江汉回来了,但因家主相逼,没人敢告诉她她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何事。

她只发觉,自己的女儿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性子愈发沉稳,甚至变得沉默寡言,鲜少在长辈面前展笑,落在别人眼里又更显温婉沉静。却又开始喜欢色彩鲜丽的衣料,连带着寝衣亦要挑繁密纹样的,将自己打扮得光彩明媚。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掩盖你的行径,我是怕母亲发现我身上的红痕,她会担心。”

崔迟幸又道:“聊完二叔的事,我们再来谈谈后来那个抬上来的叔母吧。父亲,您可帮他们二房的遮掩了不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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