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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75 报仇雪恨,皆为旧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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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继言:“往后您便时常以你二人的婚姻威唬,若是我不夺得功名,若是我不乖乖做您的女儿,您便以七出无子之名休掉母亲......”

“母亲她爱您,而我无能为力,我必须维持我们一家的和睦假象。我要听命于您,做府上孝敬尊长的晚辈,做学堂里事事争先的学子,做世家聚会上贤良淑德的贵女,做官场上体恤民生的仕人......唯独不能做我自己。”

“这些年来,您的言语就像是不可捉摸的咒语,每当我落败时,我的头颅都会被牢牢箍紧,叫我再无多的气力喘息。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度过每一个深夜,我怕不能出类拔萃您便要弃了母亲……多亏了您的循循教导,我便下定了决心。我可以死,但绝不能输,宁愿死也要死在这官场的尔虞我诈间。”

“父亲,我能怎么办呢?我想让母亲过得幸福,想让您对我不吝一句赞言,想维持一家的关系。可我越绑紧这根绳,却越觉得无力。”

“这么多年来,您一直哀叹着恨我不为男子,无法重振崔家门楣,直至四岁启蒙时我展露出异于常人的慧根,祖父嘱托您对我多加教导,加之元日夜那位老先生的观象,您才将所有希望皆押注在我身上。”

“尽管如此,您还是在叹,叹我不为男儿,叹母亲没能为您生出一个男婴。”

“我也曾试想过问您,若是没有那位白发翁一言,若是我还有个兄长或幼弟,您还会这般栽培我吗?我是否会被您当作联姻的棋子。即时我不再会是女官,而是身处某户高门大院里被您当作维系崔家荣光的筹码,又或沦为宫中囚鸟?”

她道完,眼神明朗,扬起嘴角,像是揣着笃定答案求问,或许也知晓这个问题无甚必要。

“父亲,待长大以后,我才知晓幼时看您脸色求生的我是多么可怜。我才知道,如今的崔府是多么虚伪又肮脏,包括我在内。”

崔府,虚伪,肮脏。

崔扶生沉默,没再拦她的话语。

“自幼您便教导我们是清流门第,当端行品性,修身厚德。您教我的圣贤书上写满了君子大义,但为何我们清流世家作出此等腌臜祸事时,您能做到无动于衷?”

崔迟幸失笑。

胸腔中的恨意奔泻而出,一句又一句逼问摆在二人之间,他难以面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遒劲或娟秀的一手好字是他亲手教的,诗书辞赋是他教的,能做得政论亦有他的心血,就连自己的一身骨肉也由他浇灌了一半。他教她太多太多,要琴棋书画管账理家,为自己留一条嫁为人妇的退路,要笔墨精通,应付官场前途......

她究竟如何去恨,又如何放下这些恨意。

再度看向那个也曾待她和蔼慈爱的父亲,他已饱受风霜,垂垂老矣。她眼盯着他的满脸沟壑,竟觉得有一丝陌生。

是什么时候,幡然醒悟,发现那个拼命维持一家和睦的自己,是如此可笑。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做得这一切,都逃不过命运。

她生来便是崔家的人,无可奈何不能自己。

“我不恨您。”崔迟幸说,“我也不会再恨您教我去厌恨的赵氏。”

“你说了那么多,只是想向我说个明白,你为何会喜欢上赵家的人吗?”

“......”

“我只是想告诉您,从今往后,我只想做我自己。”

“多年来,难道不是父亲的一颗脆弱的自尊心在作祟么?祖父曾言你不如赵承泽,不如赵家的小郎君......往后说的话就不大好听了,我便不说出来惹父亲心烦了。您往昔警告我的话语是令我恨过赵家,然而如今,我不愿再回想那份仇恨。”

“祖父因党争落败回归金陵,却不曾言要同赵家恩断义绝,结下血海深仇,一切不过是世人妄自揣测。他们似乎都忘了我的祖父心胸是何等宽广,怎会单因党争落败而气丢了命。他不是不曾输过,只是最后一次......他是输在了自己最信任、最疼爱的学生手上。”

“父亲,您不懂祖父,也不懂自己那颗自尊心有多么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

崔扶生无力端起茶盏,笑着嗫嚅四字:“不堪一击......”

他的一颗心,又何尝不是在父亲的怨言中磋磨为零碎。

身为崔家长子,本应承担重任,却因资质平平为人中庸,不受赏识,未博得帝王青眼相加,难于朝堂之上为崔家分忧,害得家父年近古稀仍要立于玉墀台前为崔家、为江山献命。

如今,他的女儿终于争出头去,对他一字一句道:“父亲,您不懂祖父,也不懂自己那颗自尊心有多么不堪一击。”

他无能,他不甘,他也想要挣出一条血路。

可他抬头望向那双写满倔强的清冽目光时,心跳一滞。

与他那位风骨铮铮的父亲,何其相似。

他们比他勇敢得多,而他懦弱不前,只能够躲在金陵城,听众人慨叹一遍又一遍崔家无郎有才能。

端起茶盏,茶汤浑浊,倒映着他同样浑浊的眼。

“父亲,我们便这样稀里糊涂过下去吧。什么崔家,什么父女恩怨,血海深仇......皆算了吧。”

手尖一颤,茶汤泼洒满桌,盏底经水洗至清亮后,将人面照得一干二净。

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

清隽文雅,意气风发的容颜不再,是一张疏远迷离,皓首苍颜,空洞凝眸望着自己。

他真是老了,许多事情也记不大清了,握不住的东西也太多太多。

若不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站在面前,径直扯破一切矫言,他早已忘了这些污秽不堪的旧事。

浊泪缓缓从眼角滚落,而后是两滴混着三颗,分不清颗数混在一齐,垂落进杯盏,模糊了视线。

一记合门响,将二人相隔。

幽微烛火,漫漫长夜,从今往后,何必共谈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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