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言在虹桥机场过安检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不是周扬的工作消息。来电备注跳着“陈宏辉”三个字，冷硬的字体在屏幕上亮了好几秒，他才指尖一划，接起。

陈宏辉的声音和十几年前片场初见时一模一样，客气得恰到好处，却浸着一股阴冷的潮气，贴着后脊缓缓爬上来，让人后颈发紧：

“许老师，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在上海翻了不少老材料，辛苦辛苦。”

他语气慢悠悠的，像猫逗着爪下的猎物：

“附件的事别怪我——当年都是按规矩办事。对了，我手里还有份更全的版本，不只是阴阳条款，最后一页还有许老师你亲笔写的‘同意’两个字。真闹到公众面前，没人会耐心看什么钟律师的铅笔备注，大家只会看见，一个刚出道的新人，为了男主角色，签了这份脏合同。”

安检口的广播一遍遍播报着登机提示，玻璃幕墙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沉甸甸的。许妄言站在角落，指尖捏着手机，指节泛着冷白。

“你怕的从来不是我公开证据。”

他声音很平，没半分波澜：

“你怕的是她拿奖。等《两生》斩了奖，你手里攥了十几年的这些东西，全都会变成没人看的笑话。”

陈宏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笑出声，笑意里藏着阴狠：

“许老师还是这么聪明。那咱们就赌一把——是她的奖杯先捧到手里，还是我的合同先炸遍全网。”

电话□□脆挂断。安检仪的传送带送出灰色塑料筐，筐里躺着他的登机牌，还有那支刻着“C”的钢笔，金属笔身反射着冷白的灯光，沉默地躺在那里。

飞机落地北京时，已是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风卷着，很快沉进了暮色里。

他站在航站楼外的吸烟区，身后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人流，远处出租车排队的鸣笛声此起彼伏，裹着初冬干冷的寒气往领口里钻。

他给周扬打了个电话，语速快而清晰：

“陈宏辉手里还有带亲笔签名的附件页。让法务把钟律师的原始备注、补充证据全部整合，出一份完整的法律意见书，发我邮箱。”

挂了电话，他指尖顿了顿，拨通了岑意的号码。

听筒里立刻漫开片场收工特有的嘈杂：道具组拖轨道的哐当声、场务举着对讲机喊“清场”的回声、远处沈念禾哑着嗓子核对通告的声音，热热闹闹的，是人间烟火的温度。

“我回来了。”

他说。

“陈宏辉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她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带着点刚忙完的微喘。

“嗯。”

岑意沉默了两秒，语气很稳：

“他也给我发消息了。说只要我公开声明《两生》不申报任何电影节奖项，我父亲的旧事、工作室的合同纠纷，他都可以暂时不追究。”

她顿了顿，反问：

“你说我怎么回？”

“你怎么想的？”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苏棠正跑过来把水袖塞我手里。”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韧劲儿：

“那姑娘说，水袖不是道具，是传。我花了好几年才把贴在身上的标签一张张撕干净，总不能因为一个陈宏辉，再自己贴回去。声明我不会发。”

许妄言握着手机，嘴角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幅度极小，一闪即逝，却真实存在。

“好。”

他声音放柔了些：

“不管他接下来公开什么，别回应，别分心。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两生》做好。”

“已经在剪初版了。”

她答得干脆：

“明天进剪辑室。”

挂了电话，许妄言没直接回家，驱车去了工作室。

法务的邮件已经静静躺在收件箱里。钟律师的铅笔备注扫描件、当年的税务补缴凭证、阴阳合同原件复印件、前财务人员的证词笔录，厚厚一沓材料，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筑成一道堤坝。

他逐页翻完，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张泛黄的拍立得——少年戴着红手套举着水枪，神情冷硬；旁边是那只树脂螃蟹，壳上的裂缝被透明树脂填得平整，台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笔，在推荐信副本的最后一页，落下一行工整的正楷。是他签正式法律文件才会用的字体，一笔一画，力道沉得刻进纸里。

随后他把整份法律意见书装进文件袋，封好口，在封面写下一行字：

「如我本人无法亲自处理，授权岑意全权代理所有事务。」

第二天一早，风暴如期而至。

陈宏辉公开了附件的最后一页。许妄言当年亲笔写下的“同意”二字被红圈狠狠圈住，旁边配着他手写的批注：一个影帝的黑历史。

消息投入舆论场，瞬间炸开了锅。评论区几万条留言飞速刷新，有失望痛骂的，有冷嘲热讽的，有人转发着红圈截图，言之凿凿说他整个职业生涯，全靠一份脏合同铺路。热搜词条在一小时内冲上榜首，紫红色的“爆”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岑意看到热搜时，正和陆衍挤在剪辑室里，逐帧看《两生》的初剪第一本。

她指尖划着屏幕扫了眼评论区，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倒扣在调音台上，金属背面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伸出手指点在监视器上，一格一格回放苏棠的特写镜头，语气没半分波澜：

“这里帧速再调慢0.5倍，眼神的层次感能出来。”

就在镜头定格的瞬间，陆衍按下了暂停键。

她偏过头，看着岑意，开门见山：

“他去上海之前，把苏棠的推荐人署名改成了你，是不是？”

“是。”

“版权授权书也是那时候给你的？”

岑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