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杯底撞出闷响:
“这不是巧合。他在提前安排后事。”
剪辑室里静了两秒,只有机器散热的细微嗡鸣。
岑意看着监视器里苏棠泛红的眼尾,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当天深夜,书房的灯亮到了凌晨两点。
许妄言一个人坐在书桌后。他依次摆着:她的刻字钢笔、那只树脂螃蟹、那张后院拍的拍立得。动作缓慢,每搁下一件,指尖都停顿片刻。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敲下四个字:个人声明。
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一闪一闪,明灭不定。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敲下一行,再删。窗外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扯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院子的鹅卵石小径上,悄无声息。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键盘上,沉了沉,敲下了整份声明里最重的一句话:
「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凌晨两点,岑意被手机震动惊醒。
屏幕亮着冷光,是周扬发来的链接,后面跟着一行字,看得她心口猛地一沉:许老师刚自己发了声明。
她点进去。许妄言的个人微博,深夜更新了一篇长文,没有配图,没有带话题,标题只有四个字:《我的责任》。
正文里,他把入行签的第一份合同、陈宏辉的欺诈手段、钟律师当年的风险提示、自己发现被骗后主动补缴税款的全过程,一件一件,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卖惨辩解,没有攻击对方,只在最后落笔:
「我在职业生涯起点,签下过一份不干净的合同。即便事后补缴税款,即便法律已还我清白,这份合同的存在本身,依然辜负了观众的信任。作为演员,我接受所有批评;作为工作室负责人,后续事务已授权团队处理。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与旗下任何艺人、任何合作项目无关。此后,我将暂停所有公开活动。」
看完最后一个字,岑意把手机轻轻放在被子上。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初冬的凉意顺着脚心窜上来,她却浑然不觉。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推开门,许妄言就坐在书桌后,面前的黑咖啡早已凉透,连白汽都散得干净。
看见她进来,他把刚打印出来的声明稿推到她面前,语气很平:
“本来想早点告诉你,怕你拦着。”
“我知道你会这么做。”
岑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从成都那次,你把辣椒油悄悄放我片场角落那天,我就知道。你从来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只会在最要紧的时候,做最决绝的决定,连招呼都不会提前打。”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问: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离开一段时间。”
他说得坦然:
“不是躲,是给调查留空间。我在场,反而容易节外生枝。需要一个‘不在场’的证明,让事情按规则走。”
“去哪?”
“先去上海,钟律师那边还有些材料要我本人签字,之后就在那边待一阵。”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别找我。等事情过去了,我自然回来。”
岑意安静地看了他很久,久到台灯的光都暗了一度。
她忽然弯了弯唇角,提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你在上海,要不要去看看师父?他说过完年想把川菜馆重新装修,菜单也要换。新菜单里有道菜,叫‘蟹不辣’,是师父专门给不能吃辣的人准备的。”
许妄言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带出点浅淡的笑意:
“师父以前从不做不辣的菜。”
“师父说年纪大了。”
她语气轻轻的:
“不能光顾着自己痛快,也得顾着身边的人。”
他没接话,只是转身从窗台上拿起那只大的树脂螃蟹,放进她的手心里。
蟹壳凉丝丝的,裂缝里的透明树脂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那是一道愈合的疤。
“以前我说,壳已硬化,可以远行。”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少见的柔软:
“现在这只螃蟹,放你这儿。不是告别,是寄存。”
岑意五指收拢,紧紧握住那只螃蟹,凉意从指尖漫到心口,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我每天都把它放窗台上晒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等你回来的时候,壳上的树脂,还是透亮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妄言独自离开了。
岑意没有去机场送。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玄关处立着的行李箱,旁边搭着那件深灰色风衣——扣子是她亲手缝的,针脚细密,洗多少次都不会掉。
他出门前,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梧桐树最后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轻轻放在旁边枣树苗的根下。落叶贴着泥土,温温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门声轻落,院子里很静。
风掠过枣树苗的嫩叶,沙沙地响。那声响轻而密,是院子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