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意盯着监视器里苏棠甩出的水袖，布料擦过空气，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贴着大腿骨，麻酥酥的。

她掏出来，周扬的消息跳出来。划开屏幕，陈宏辉的朋友圈截图撞进眼底——合同附件最后一页，片酬支付条款被红笔圈得刺眼，旁边四个潦草的字：时候到了。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节泛出青白。胸口骤然收紧，呼吸短了一截。她想起许妄言临走前说的话，他说陈宏辉手里还有东西，原来就是这个。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陆衍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杯沿的热气扑到她手背上。岑意把手机递过去，没说话。

陆衍翻了两页，把手机递回来，转头拿起对讲机：

“通知美术组，今晚加一场夜戏，准备翻景。”

岑意偏头看她，眉梢微挑：

“你就不怕我现在乱了阵脚？”

“不是怕你乱。”陆衍喝了口咖啡，咂咂嘴，“是觉得你太冷静了。这冷静我只在两种人身上见过：一种是根本不知道事有多严重的傻子，另一种，是早想好了最坏结果，打算自己扛下来的狠人。”

岑意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拍下一场。”

天塌下来，戏也不能停。这是她从许妄言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

收工后回到家，书房的灯还亮着，人却不在。

许妄言飞上海前留在桌上的文件还摆得整齐。最上面是《她们》的版权授权书，旁边搁着只空了的黑咖啡杯，杯底压着张便签。他的字迹清瘦，只有一行：

“授权书已生效。陈宏辉动手了，钟律师找到原始备注。不必回我，好好拍戏。”

岑意拿起便签翻到背面，提笔在空白处画了只小小的螃蟹。蟹壳上一道裂纹，被她用透明的笔液仔细填平，碎过，却更坚韧。

她拿起手机拨通他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裹着呼呼的风声，混着老木窗被吹得吱呀晃的声响，像他就站在窗边，身后是滔滔的黄浦江。

“钟律师那边，找到什么了？”

她先开口，声音很轻。

“原始备注。”他的声音从电波里传来，比风声沉一些，“在外滩老洋房，爬了四层木楼梯。老人从崇明岛赶回来，翻了两天的卷宗。当年陈宏辉把附件偷偷夹进合同里，钟律师在纸页背面写了一行铅笔字，提示条款有恶意利用风险，建议删除。甲方代表拒绝。”

岑意把便签搁在桌上，后背靠上椅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授权书的折痕。纸张的纹路清晰，像他落笔的力度。

“那行字还在？”

“在。颜色褪得发灰，但一笔一划清楚。”他顿了顿，“钟律师说，今天让我亲眼见着这行字。陈宏辉手里只有复印件，真闹到台面上，这份原始备注就是证据，证明附件从根上是他设计的陷阱。”

岑意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许妄言站在老洋房木窗前的背影。江风把窗框吹得震颤，桌上泛黄的卷宗边角跟着晃动，纸页上“许妄言”三个字，字迹瘦长锋利，落笔极重，和他如今的笔迹出自同一脉。

“还有，”他声音低下去，“钟律师给了我一张老照片。十九岁的我，站在排练厅镜子前抠站姿。练功服后背被汗水浸得深色一片。他说，见过太多被坑了就爬不起来的演员，有的烂在泥里，有的怨天尤人。我爬出来了，还伸手拉别人。”

岑意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把她领进排练厅，也是那样站在镜子前，背挺得笔直，肩胛骨绷成两道锋利的线。

“你自己知道吗？”她轻声问，“钟律师问你的那句话。”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今天我告诉你了。”

岑意握着手机，指尖发凉。窗外梧桐树的枯枝被风卷得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叩击声。

“北京这边，陈宏辉把附件公开了。”她睁开眼，语气平稳，“配文轻描淡写，说税务澄清后仍有未披露的合同违规细节。评论区已经裂成两半。”

“意料之中。”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公众不需要完整真相，一个签名加上违规两个字，就足够。”

“我不管公众要什么。”岑意坐直身子，指腹压在桌面上，力道沉下去，“我只要你明天回来。钟律师的证据取完，你就回来。”

“还有最后一份。”他说，“老财务手里的内部账目复印件，能证明阴阳条款是签约前就设计好的。取完我就回。”

“好。”岑意弯了弯唇角，笑意没爬到眼底，“今晚《两生》杀青。陆衍说最后一场戏，要在有光的地方拍。我定了排练厅，就是我第一次演螃蟹那间。”

“那间排练厅地板上，还有你当年站出来的凹痕。”

“还在。”

没说再见，电话轻轻挂断。像他们无数次分别那样，沉默，却笃定。

杀青戏定在当晚。

推开排练厅门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所有灯都开着，顶灯、侧灯、化妆镜前的补光灯，亮得晃眼，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陆衍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语气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