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调查进入第二周,深冬的风刮得发硬,碎石子被风卷起来,砸在裤腿上,生疼。
陈宏辉那边却忽然熄了声。之前汹涌的攻势骤然收住,留下一片反常的安静。
周扬拿着平板站在许妄言书桌前,眼下的青黑重了一圈,推眼镜的动作带着凝重:
“这不正常。陈宏辉不是会收手的性子。他安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等调查结果落定,抓更大的把柄;要么在憋最后一击,打算一次性把我们摁死。”
许妄言靠在椅背上,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的旧伤疤。面前的黑咖啡早已凉透,杯壁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旁边是摞得齐整的账本。
“他在等税务局的结果。”他声音很平,语调没有起伏,“结果对我们有利,他就提前动手,打我们措手不及;结果不利,他就等公告出来补刀,踩着‘实锤’造势。无论如何,他都会动手。”
岑意靠在片场后门的围墙上,指尖抠着粗糙的墙皮,砂砾嵌进指缝,硌着指腹。
调查结果在周五下午,由税务局官网正式挂出。
白底黑字,红章醒目,公告写得明明白白:工作室历年财务账目、项目合同核查完毕,无偷税漏税行为。早年阴阳合同系签约方单方面欺诈,当事人发现后第一时间主动补缴税款与滞纳金,不构成违法。
周扬把链接甩进工作群的瞬间,沈念禾秒回了七个感叹号,连带着蹦出来的表情包刷了半屏。片场里,陆衍坐在监视器前,一字一句把公告念完,搪瓷杯往桌上一磕,对着对讲机笑得爽朗:
“今天收工我请全组吃火锅,肥牛毛肚管够!”
岑意没去凑火锅局。
她一个人走到片场后门,靠在那道熟悉的围墙上。脚边就是被他站出来的浅凹痕,野草早就枯透了,被风压得贴在地面,脆得一碰就碎。
她拨通许妄言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裹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结果出来了。”
她开口,声音被风揉得发轻,卸下一丝防备:
“公告写得很清楚,阴阳合同是被人坑的,税是你自己补缴的,都清白了。”
他“嗯”了一声,语调平稳:
“下午就收到正式通知了。”
预想中的轻松并没有落下来,岑意心口那块石头反而悬得更高。指尖抠着粗糙的墙皮,砂砾嵌进指缝,她都没察觉:
“终于清白了。”
可他没接这句话。沉默漫过听筒,冷飕飕的。半晌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陈宏辉不会因为一份公告就停手。他手里还有东西。”
岑意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东西?”
“当年那份合同的附件。”
他没绕弯子,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今天整理旧文件翻出来的。有一条条款我当年没看懂,现在懂了——陈宏辉早就埋了伏笔,约定特定条件下他有权公开合同内容。那笔片酬的支付方式在当年确实不合规,虽然后来补缴了税款,程序上没问题,但条款本身白纸黑字写在那。公众不会耐心看完补缴记录,只会截取出‘不合规’三个字,往死里做文章。”
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冷风吹得指尖发麻,岑意都没知觉。
原来这才是底牌。原来从风暴开始的第一天,他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你明天要去上海,找当年经手的老律师。”
她不是问句,是陈述:
“那是唯一能证明合同从一开始就是骗局的证据。”
“是。”
他答得干脆:
“你留在北京盯《两生》的后期,别分心。”
“我陪你去。”
“不用。”
他拒绝得没有余地:
“如果我明天回不来——”
“没有如果。”
岑意打断他,声音有点发颤,却稳得很: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你的。陈宏辉想搞垮的人从来都是你,我只是枚棋子——你为了护着我,把自己活成了整个棋盘。现在你把我这枚棋子挪到了棋盘外,可留在局里挨打的那个,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