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骤然陷入死寂。

久到岑意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讶异：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让周扬把苏棠的推荐人署名改成我的时候。”

她靠着冰凉的围墙，风卷着枯草屑打在裤腿上，一件一件数给他听。每数一件，心口就往下沉一寸：

“你把推荐信写成我的名字，不只是给苏棠铺路，是让这份人情算在我头上。真有一天你不在了，苏棠会记得是我推荐的她，会念着这份情。你把工作室运营交给我和沈念禾，把《她们》的大纲写完放我桌上，把所有能移交的东西，一件一件都递到我手里。你只留下那杯凉透的黑咖啡，留下所有烂摊子。”

“你说有些棋子不是用来赢的，是让对手以为他赢了。你说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许妄言，你打算当那颗弃子，把所有脏水都揽过去，换我们周全。”

风刮过围墙顶端，发出呜呜的响。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听筒里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你不能说‘回不来’这种话。”

岑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明天我去机场接你。不管老律师说什么，我都在到达口等。你不回来，我就飞去上海找你。你教我演戏，教我拍片子，教我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站着活，唯独没教过我，怎么放弃一个人。”

电话被轻轻挂断。

许妄言坐在书桌后，对着那盏亮了许多年的台灯，坐了很久很久。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泛黄的拍立得——少年戴着红手套举着水枪，神情冷冽，绷着脸，如同在执行某项任务。

照片旁边躺着那只树脂螃蟹，壳上的裂缝被透明树脂填得平整，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那是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他拿起笔，在推荐信副本的最后一页，落下一行工整的正楷。是他签正式合同时才会用的字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无论调查结果如何，工作室所有已签约艺人合约不受影响。如有争议，以本条款为准。”

周六一早，岑意开车送他去机场。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白杨树飞快往后退，两人一路上几乎没说话，却不觉得尴尬。沉默里藏着不用言说的默契，和从前无数个并肩赶路的清晨一样。

安检口排着长队，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提示，人声嘈杂。他拎着行李箱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

岑意站在原地，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指尖无意识转着那支刻着他名字缩写的旧钢笔，金属笔身凉丝丝的。他又折了回来，风掀起风衣的衣角，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从内袋里拿出一份对折的文件，轻轻放进她手里，纸张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们》的完整版权授权书。大纲你早就有了，这份是正式法律文件。如果陈宏辉公开附件，工作室可能会停业整顿一段时间。版权在你手里，项目就黄不了。你自己拍也行，交给陆衍也行，全听你的。”

岑意低头看着授权书上的签名，瘦长锋利，和她记忆里无数次见过的笔迹分毫不差。

“版权给我了，那你呢？”

他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

“我还有下一部。写双女主，一个演员，一个编剧，都单身。”

她把授权书折好，贴身放进内侧口袋，抬头看他，眼底清亮：

“版权我收下了。但你欠我的，不止这一样。”

“还有什么？”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刻着“C”的钢笔，放进他掌心里。笔杆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浅浅的指纹印在光滑的金属面上。

“成都那家小店里，我问过你，如果合同第三条不存在，你会对我说什么。你当时说‘废除’。可废除只是划掉旧的。今天我要听你补一句新的。”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笔，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机场广播一遍遍播报着登机提示，人声鼎沸，几乎要把所有声音都吞没。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散在风里，被广播盖得支离破碎。

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合同第三条不存在——我会说，你不是我的棋子，从来都不是。”

他握紧那支笔，没再多说一句，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背影挺得笔直，风衣下摆扫过地面，很快就混进了人流里，再也辨不出来。

岑意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的口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授权书的折痕。纸张的纹路清晰，像他落笔的力度。

她拿出手机，指尖敲下一行字，按下发送。

对话框静静躺着一句话，是她给他的回应，也是她的笃定：

“我的编剧，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