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辉的反扑，比法务团队预估的早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许妄言工作室发布税务澄清声明的当夜，一组新词条齐刷刷冲上热搜榜。字句阴狠，直捣工作室根基——#许妄言工作室涉嫌利用阴阳合同避税税务局介入#、#许妄言工作室艺人合同曝光堪比卖身契#。

周扬站在书房书桌前，指尖捏着平板，指节泛出青白。屏幕上是税务局发来的正式约谈函，鲜红印章戳在落款处，日期赫然是当天。他推眼镜的动作已经成了机械反射，镜架滑下来又推上去，反复好几次，才哑着嗓子开口：

“税务局明天上午九点到，要调取过去五年所有项目的合同和账目。陈宏辉同步动的手，那份阴阳合同复印件被匿名寄去了举报中心，还附了好几页举报信，里面列的工作室财务数据，准确率超过九成。”

许妄言靠在椅背上，指尖将约谈函轻轻放在桌面，神情和平日审剧本时没什么两样。可岑意站在门口，一眼就瞥见了他的小动作——右手拇指正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旧伤疤。

这个动作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拍《长夜》连续熬七天大夜，全神贯注盯后期的时候；另一次是当年奖项遭恶意举报，他连夜整理证据的时候。一次是极致专注，一次是极致紧绷。

这一次，是后者。

她心头猛地一缩，却什么都没说，只把保温杯握得更紧了些，瓷面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微微发烫。

“陈宏辉要的从来不是税务局的调查结果。”许妄言开口，声音沉下去，“账是干净的，查完自然会还我们清白。但调查期间，所有项目必须暂停——《她们》的资方对接要停，苏棠陶然的商务活动要停，所有在谈的合作都会暂缓。他要的就是这个窗口期，拖着我们疲于应付，腾不出手推进新项目。”

岑意靠在书房门框上，掌心握着温凉的保温杯，瓷面的温度稳稳熨着指尖。

“工作室暂停没关系。”她语气平静，早有预料，“《两生》的投资和制作早就独立拆分了，我的项目不受影响。我可以把制作团队临时迁到影视基地的闲置工作间，沈念禾已经在对接场地了。”

许妄言抬眼看向她，眉峰微蹙：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把项目分开？外界只会解读成你要和工作室切割，明哲保身。”

“不是切割，是分工。”岑意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退避，“你在前面扛调查，我在后面保项目。只要《两生》的摄影机没停，工作室就不算真的停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清晰：

“你教过我，戏比天大。现在戏在棚里，我不能让机器停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税务局调查组准时抵达。

两男一女，清一色深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和便携式扫描仪，步履沉稳，连脚步声都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周扬引着人进会议室时，许妄言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把手里那杯黑咖啡放在会议桌边角，示意财务总监把账目文件推过去，姿态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调查组组长翻了翻文件目录，抬眼道：

“我们要调取所有项目的原始合同、银行流水，从工作室成立第一年起，全部要。”

“可以。”许妄言点头，“所有文件都有电子归档，纸质版锁在财务室保险柜，随时可以调阅。”

财务总监抱着厚厚一摞账本放在桌上，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请问初步审查大概需要多久？”

“两到四周。”组长面无表情，“具体看账目核查进度。”

当天下午，“工作室被查”的消息就被所谓的“知情人士”捅给了媒体。

通稿措辞比事实夸张百倍：“许妄言工作室遭突击查封，财务室全面封存”“旗下艺人全约暂停，星辉传媒连夜撤资”……谣言长了翅膀，飞得比真相快得多。

剪辑室里，陆衍把手机搁在监视器旁，屏幕每隔几分钟就自动刷新一次热搜，榜首的词条纹丝不动。岑意瞥了一眼屏幕，没多言，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地传遍整个片场：

“各部门注意，按原通告单推进，下一场准备布光。”

戏台上，苏棠和陶然正踩着走位点对戏，两人都没带手机，对棚外翻涌的舆情一无所知。水袖翻飞间，念白声清越婉转，和外面的乌烟瘴气隔着一道棚墙，是两个全然无关的世界。

岑意盯着监视器，看着苏棠的水袖在空中划出弧线，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忽然觉得，这道棚墙隔开的不仅是噪音，还有她和他如今各自扛住的东西。他在那摞账本前守着，她在这块监视器前守着，中间隔着整座城市翻涌的暗流。

收工后，岑意敲定了制作团队的搬迁方案——把核心办公点迁到影视基地东侧那排闲置工作间，彻底和工作室物理区隔。

沈念禾效率高得惊人，下午对接物业，傍晚就拿了钥匙，网线、打印机连夜调试妥当，连门口那盏闪了快半年、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都踩着梯子给换了新的。她站在人字梯上，嘴里叼着根没拆封的能量棒，一手扶着灯管一手拧螺丝，含含糊糊地嘟囔：

“这破灯闪了好几年，我早看它不顺眼了，趁这次一并解决。”

“啪”的一声，新灯管亮起，冷白的光瞬间铺满整间屋子，连墙角浮动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窗外能看见影视基地的梧桐剪影，远处剧组的塔吊亮着夜灯，在暮色里划出笔直的线。屋子不大，却亮得踏实，在乱流里圈出了一小片安稳的阵地。

岑意把打印好的《两生》通告单，一张一张钉在软木板上。红笔圈出的重场戏醒目清晰，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

“从今天起，制作团队这边独立办公。”她回身对众人说，“账走单独的公户，戏按原计划拍，一天都不能拖。”

陆衍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听完，只丢下一句：

“你是总制片，你说了算。”

顿了顿，又补了句：

“他也是这么安排的。自己在会议室对着调查组扛着，把你摘得干干净净。让你在外头把戏拍下去，他坐在那摞账本前面，一杯黑咖啡从早喝到晚。这才是他真正的盘算。”

岑意钉通告单的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抚过纸上红笔圈出的戏份。她没接话，只是把图钉按得更深了些，金属钉帽硌着指腹，微微发疼。

当天深夜，岑意收到许妄言发来的邮件。

标题只有五个字：工作交接备忘。正文短得像便签，每一句都冷静克制，在陈述别人的事：

“调查期间我暂停所有公开活动。工作室日常运营由周扬、沈念禾联合负责。新项目全面暂缓，已签约艺人合约不受影响。另：已向赵岭导演推荐苏棠出演其明年新片女主，推荐人署名：岑意。”

附件是推荐信的扫描件，末尾签名栏是他清瘦锋利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岑意靠在椅背上，拿起笔，在“推荐人署名是你”这句话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螃蟹。蟹壳上画着几道浅浅的裂纹，裂纹里填了透明的树脂，碎过，却更坚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