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天,年代剧《江南烟雨》正式启动筹备。
剧本由赵岭合作十余年的老搭档执笔。资方集结三家平台、两家投资公司,制作团队由沈念禾的制片班底与许妄言工作室联合组建。
首次全员剧本围读会定在上海和平饭店的老式会议室。窗外黄浦江波光粼粼,外滩万国建筑错落林立。室内摆着一张可容纳二十余人的长桌,铺着深绿色绒布。桌上一字排开老式搪瓷杯,是赵岭特意从家中带来的。他总说,拍年代剧,就得用有年代质感的物件。
岑意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桌牌清晰印着“联合制片人·岑意”。许妄言坐在她斜对面,桌牌写着“特别顾问”。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独立合作伙伴的身份共事。她统筹选角与表演把控,他专注剧本和镜头分镜。赵岭笑着打趣,说他们是“夫妻店2.0版”。许妄言淡淡纠正:“是合伙人。”赵岭端起搪瓷杯抬眼看他,眼底笑意浮动,没有多言。
沈念禾坐在会议桌主位偏右,面前摊着剧本修订稿、预算表和演员备选名单。她穿着简约白衬衫,袖口挽至手肘,利落短发别在耳后。整个人锋芒内敛,精准干练,没有半分冗余。
会上她摆出两套人选方案。一套是资方主推的流量演员名单,一套是她多方挖掘的新人名单。两套方案在核心配角人选上分歧明显。资方看重流量带来的宣传热度,沈念禾则坚持演员的表演质感。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资方代表低头翻看预算,赵岭悠然饮茶,许妄言倚着椅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动。
岑意逐一审阅两份名单,随后抬声表态,直言资方推荐的演员并不适配。
“这位演员深耕古装甜宠赛道,台词功底和肢体形态都偏向轻甜风格,和年代剧的厚重气质完全相悖。强行启用,只会拉低整部作品的水准。”
资方代表面露不悦,反驳对方坐拥数百万粉丝,能为剧集前期宣发助力。
岑意语气平稳,逻辑分明:“粉丝不会单凭演员身份为一部年代剧买单。但普通观众和剧评人,会因为配角演技拉胯,直接否定整部作品。近些年因配角翻车拖累全剧口碑的案例,不必我一一列举。”
一番话有理有据,资方代表无言以对,默默收起了推荐名单。
沈念禾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这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同路人彼此支撑后的默契与心安。岑意的发言立足专业,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她华表奖影后的身份,也让这份判断更具分量。
会议散场,沈念禾在走廊拦住岑意。
长廊开阔,窗外是酒店内庭花园,午后阳光洒在喷泉上,碎光点点。她递来一叠全新的演员资料:“这些是我从戏剧学院和民间剧团筛选出的新人,潜力不错,想听听你的看法。”
岑意接过翻阅,目光定格在一张黑白肖像照上。照片里的女孩不过二十出头,容貌算不上惊艳,一双眼睛却极具张力,透着一股未经世事打磨、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
“她叫什么名字?”
“陶然,应届毕业生。演过两部话剧,一部莎翁改编剧目,一部女性独角戏。科班功底扎实,表演路子却不拘一格。”沈念禾顿了顿,补充道,“试镜时一场哭戏,感染力强到全场工作人员都忘了本职工作。只是外形不算出彩,资方大概率不会认可。”
岑意看着照片久久不语。
沈念禾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她身上有你早年的影子。不是样貌,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岑意翻到履历页,看到特长一栏写着:可层层递进演绎哭戏,层次分明绝不重复。她忍不住轻笑,合上资料夹:“安排她试戏,就试女主少年时期的闪回片段——十五岁被父亲赶出家门的独白。”
“这场戏难度极高,对新人太过严苛。”
“越是有锐气的人,越不怕难题。最怕的,是无戏可演、无从施展。”岑意目光笃定。
沈念禾看着她,眼底的试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笃定。她们早已站在了同一阵线,为好作品、为真正有实力的演员并肩前行。
入夜,岑意回到酒店,坐在沙发上反复翻看陶然的资料。许妄言沐浴完毕,擦着湿发走过来,目光扫过桌上的简历。
“沈念禾找来的新人?”
“嗯,叫陶然。眼里有劲儿,让我想起刚入电影学院试镜的自己。”岑意抬眸,轻声发问,“当年你签下我,是看中我这股不服输的性子,还是因为我眉眼带着几分旁人的影子?”
擦头发的动作骤然停下。
这个问题,过往许多个日夜他都曾作答。岑意并非翻旧账,只是在直面眼前相似的身影时,想要再一次确认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