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或许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姚珠卿带着悲伤自嘲着。
“我后来或许也被许康影响,也觉着我们许府已经算是幸运……”
“我只是没了一个还不算真正的人的死胎而已,我没有真的遭受战争磨难,更没有如你一般,真的失去活生生的一个孩子,如你一样,痛彻心扉……”
姚玉卿不言,姚珠卿看着姚玉卿,继续道:“我这样想其实很对不住你,那时,你随新帝一众一同回京时,像是……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告诉我你的阿鸢在战乱中辗转去世了,而你本人,也像是内里随着阿鸢一同死了。”
“可你那般万念俱灰时却也不哭,也不多言,我知你定是真的遭受了极重大的打击,我知道痛苦是不能用来比较的,可……”
姚珠卿黯淡着启齿:“可我觉着,我的痛和你比起来着实不算什么,我再不该用我这‘小小的烦心事’来让你更烦恼了。”
“当然我当时也没有想得特别清楚吧,”姚珠卿又道,“我也没办法向你提起我的事,你回京后又格外忙,你升为国公夫人,又获封一品诰命,你每天要周旋翩然于所有更重要的事情之间……”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姚珠卿似是说着间终于直视了自己的隐痛:
“我也没办法承受这一切。”
“我一边心疼你,一边心中又仍有不忿。我也为你失去阿鸢而心痛,可同时,我又在想,可毕竟阿鸢曾能走会跳,顺遂无忧地长到了四五岁……”
“……”
姚珠卿停顿后复又艰难道:“我知道我不该……我也知道我当时的怨憎和悲伤其实和你无关,甚至我自己失子的悲恸和你真正经历战乱时所目击到的、经受过的、体悟出的那许许多多的痛相较,实在是不值一提。”
“我那么想着实太过自私。且你的阿鸢死了,我怎么可能在你失去阿鸢的情况下,有那样的想法,再对你哭丧我那个根本未成活的婴孩呢?”
“所以我始终没和你说过我的事,我也没办法安慰你关于你的阿鸢的事……”姚珠卿眼泪再涌,“在你,在我彼此都最需要对方的时候,我筑起心防,我心含怨愤,是我对不住你……”
姚玉卿听着姚珠卿泣着血泪的叙述,明白她这是将她最血淋淋、也最不堪的一面全都坦陈给自己了。
姐姐经受了如此祸事,会有心神恍惚的瞬间、有此等所谓“对自己不住”的想法,也是无可厚非的,姚玉卿能理解的。
且,在姚珠卿向自己如此剖白后,姚玉卿脑中一系列相关的记忆,也正隐隐约约恢复着……
……自己和姐姐之间的“嫌隙”,或许早源于自己回戎原之前。
姐姐最初嫁入许府时,其实和许康感情极睦。
也因此,在姚珠卿和姚玉卿前后脚随各自的夫君赴京后,姚玉卿的夫君陆叙昀,以及姚珠卿她的夫君许康,曾以她们姐妹俩为媒介,很是要好过一阵。
那时,陆叙昀和许康他俩在仕事上是官职相近的同僚,在私下里又是关系亲近的连襟,两人虽远称不上什么结党营私的“党羽”,但在许多事上确是相扶相携,休戚与共。
原本这也不算一桩坏事。
但好景不长,姚珠卿多年间久怀不上,在姚玉卿帮她寻了良医陈霜后虽好不容易看见些许希望,却也终是期望破灭,反复落胎。
久而久之,姚珠卿对此已不再抱有什么希望。
但因为姚珠卿一直没能生下嗣子,许康渐渐待姚珠卿不如往常。
而她眼见着姐姐因为夫君的疏离和冷落而日渐消瘦,则是心急如焚。
病急乱投医,姚玉卿愈发努力地帮姚珠卿寻医问药,想要以此解决姐姐和姐夫间这最明显的“症结”。
——以近乎“局外人”的视角回忆起这段记忆后仔细想想,姚玉卿觉着自己当时那么卖力地帮姐姐求治,除了希望姐姐能好外,未偿不是抱了功利的心思。
她同样也是希望姐姐和姐夫间的关系能重回和睦,她便能以此为纽带,让姐夫继续帮扶夫君——
但天不遂人愿,姚珠卿的身子久不见好,怀胎希望渺渺。
许康也逐渐心思愈发活络,不安分地前后纳了好几房小妾。
且出乎姚玉卿意料的是,许康这边对姐姐逐渐冷落,自家夫君陆叙昀和他的关系却仍是热切。
这反而让姚玉卿不解又失望。
姚玉卿同样想起,自己还曾和陆叙昀因此吵过一次。
在姐姐又一次尝试新法却仍希望成空后,在姐姐她身心俱疲急需要亲密之人陪伴安慰之时,姚玉卿却眼见着许康毫无波澜地敷衍了又一次滑胎了的姐姐几句,转头便离开找妾室去了。
姚玉卿怒不可遏,在姚珠卿的百般阻拦和劝慰下,这才没当场发作。
回自家后,姚玉卿又愤愤地对陆叙昀说了此事。
可陆叙昀却道,他理解许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