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许康祖上毕竟有所荫佑,许家多少算是有爵位要传承下去的世家,若是一直没有嗣子,许康的压力也极大。
他也说许府的妾室虽是妾,但许康早逝的元配只留下了阿若这一个“不顶用”的嫡女,姐姐又一直无所出,许康宠幸、关爱如今陆续有孕的几个妾室,开枝散叶,也属正当。
姚玉卿当初见识尚短,没能当即敏锐意识到陆叙昀谈及阿若身为女子时语气中的那份令人讨厌的不屑一顾。
也还未觉出女儿不能承嗣、所谓嫡女“不顶用”这一说法的荒谬。
姚玉卿只是因为陆叙昀的这话而“无端”地愤怒。
她当时气恼且怀疑地回问陆叙昀:是不是他也是因为她有孩子才一直爱她?若她没有阿鸢,会不会他也会在“压力”之下真心逐渐偏移、最终爱上别人?
陆叙昀却只当姚玉卿这问是在吃醋发酸、耍小意讨要爱宠。
陆叙昀甚至觉着姚玉卿的这愤怒可爱。
陆叙昀当时哄她道:“可你我就是有阿鸢呀!”
旋即又是:“你我间是命运……”“我们鹣鲽情深……”“阿鸢冰雪可爱……”云云,说尽了甜言蜜语来逗姚玉卿。
姚玉卿那时还没想明白,和陆叙昀间也毕竟有情,便真让陆叙昀哄了住。
此事便没有再提。
那之后,姚玉卿的心也悄悄因为偏向了陆叙昀,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姚珠卿。
她可耻地,不再感同身受于姐姐的切肤之痛了。
等到那场动乱伊始没多久,姚玉卿又和陆叙昀一同回了戎原,彻底和姚珠卿分隔开了。
让留在京中的姚珠卿只能独自期盼、却又不敢期盼地度过了那次意外的孕期,最终又独自悲恸于她那一场幻梦成空。
姚玉卿并不知道那死胎的事,从戎原回来后,太多事情又都辗转复杂地在她心上堆叠成了混乱一团。
又是阿鸢离世,又是姚玉卿自己和陆叙昀离心离德,又是清瑶被陆叙昀纳为贵妾……种种事情纷至沓来以后,姚玉卿这才猛然发觉,自己和姐姐在境遇上的相似之处远比从前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姚玉卿羞愧于自己当初竟没有更体谅姐姐一些,羞愧于自己竟因偏心陆叙昀,而对姐姐经年的痛楚愈发熟视无睹。
且姚玉卿那时也想着,自己失子虽痛,可姐姐更是多年来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痛。
姚玉卿怀疑自己若是拿阿鸢的事情去找姐姐哭诉,会不会显得像是“小题大做”?甚至是“含沙射影”……
这横跨了数年之久的和姐姐之间的往事回忆结束后,姚玉卿思绪回到了当下。
她望着姚珠卿的泪眼,想到姚珠卿刚才剖白时也提到过:害怕那痛和自己相较起来“不值一提”的话。
“不值一提”。
“小题大做”……
姚玉卿苦笑,明明她俩都身处于难以承受的巨大苦楚之中,却都默契地以心疼对方为由头,夸大着也回避着对方剜心的苦楚。
心中都压着千斤的重担,你瞒我瞒,最后只能愈发孤独地、孤独地各自萎靡。
姚玉卿将自己想起的这些和姐姐说了,两人这才发觉,姐姐说的她俩之间互有埋怨倒也没错,不过这埋怨之中,当然也掺杂了许多难以启齿的愧疚,和源自于爱的遗憾。
“姐姐,明明是我对不住你……”姚玉卿同样泣道。
姚珠卿则是摇头,两人泪眼朦胧地对望了许久,最后还是姚珠卿先破涕为笑,很有姐姐样地回答姚玉卿道:“好了,我们不要再互相道歉了……”
“对。”姚玉卿点头,她俩责怪对方或是责怪自己,都太多了。
姚玉卿转换心情,道:“比起为对方流泪,我们其实应该多互相安慰、支持、夸赞对方!”
随即姚玉卿手疾眼快地堵住姚珠卿的嘴:“不是要你夸我的意思,姐姐,我这次失忆醒来后,你夸赞现在的我或是曾经的我都已经够多了,你别说话,听我夸你!”
“姐姐你……”姚玉卿开始事无巨细地数了起来。
姚珠卿的确很好,姚玉卿刚醒后被皇后传唤进宫的那次,若不是姚珠卿细心大胆提前来给她送信,提醒她当今皇后到底是谁,和她间有什么关系,或许姚玉卿那时便会在宫里惹出大乱子。
包括阿若,若非姚珠卿真心待她如己出,悉心教导,阿若也绝不会养成如今这般落落大方又温润知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