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珠卿的语气明显是无数个日夜里憋了千万次，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一直话到嘴边却又放弃了的：

“……在动乱的那两年里，我其实生下了一个未成的孩子。”

“我怀了他八个月，最终诞下他时，却是一个无声无息、先天不足的死胎。”姚珠卿缓缓道，眼中噙泪。

“啊……”姚玉卿瞬间也想要落泪。

她记得姐姐从入许府起，便夙兴夜寐为许府中大小事务操劳，久久没能怀嗣。

直到姚玉卿记忆中自己嫁人并入京前姚珠卿终于怀上的那次，姐姐也在看似稳定平静的三个月孕早期后，突然滑胎了。

“我最初滑胎的那次，你应该还记得，”姚珠卿也正好提到这件事，“但那时毕竟我年纪也尚小，虽说身子骨久不算好，但大夫们都说只要我多调养，日后总会有机会的。”

“可……或许是我没那种命吧，之后无论我如何调养，都无济于事。”

“各路大夫们也都从信心满满地教我如何调养身子，逐渐变作只是说些虚的好听的来安慰我，或是让我另请高明。”

“我其实渐渐对这件事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也没什么执念了。”

“直到你后来随丈夫入京，后来我也入京，你刚生了阿鸢后那几年，是你，多番为我的病症费心，为我找了许多方子和门路。”

“包括陈霜这位女郎中，也是你帮我求药时为我牵线，替我结识的。”

“我知你心挂念我，我也感激，但我已近乎想开了，看着你养育阿鸢，包括我自己一直亲历亲为地照料抚养着阿若，这些年来的这些过程中，我其实自认不算太失意寂寞。”

姚珠卿笑着道：“和你相互支撑相互依靠的那段年岁，我很知足。”

“但……后来先帝崩逝，你回了戎原，我身陷京中，山高路远又时局动乱，你我断了联系。”

“也因此我未曾告诉你，就在最不适合孕育一个新生命的、两朝交替的混乱期，我却意外怀上了一个孩子。”

说到这儿，姚珠卿的眼眸仍因这段回忆而闪动出一种复杂的喜悦：

“最开始，我仍是没报什么希望的，我觉着这么多年我求也求不来的东西，难道真的会在我最心灰意冷、最孤立无援、最想要抛开它往前走的时候，如一个意外之喜般降临吗？”

“可偏偏，那孩子真的在我肚子里逐渐长大了，三个月、五个月、七个月，一个坎又一个坎，一直到如陈霜所言的直接生下来也能活的八个月，那孩子仍是稳稳当当，健健康康的。”

“当时你虽不在我身边，但在陈霜的鼓励下，我也开始相信，或许真的会有惊喜，真的会有奇迹。”

“可……”姚珠卿苦笑，“却又不成。”

“当时京中的局势复杂，你应是不知道，虽说战乱没有真的波及京中，但京中人人自危，各顾各的，各家都有可能顷刻间变了新天。”

“即便是权臣重臣，也或许今日还在显贵，明日便权势倾覆，因为小小的风向变化，因为站错了队而猛载跟头，无法翻身。”

“许府当时也是一样。”

提及当时这政治上的紧张和恐怖，姚珠卿时至今日仍觉着近乎荒谬：

“你那不成器的姐夫许康，那时仅是在仕事上说错了一句话，便也日日担心，今日念叨传闻有某臣子疯了死了，明日担忧某同僚许久未见难不成是‘消失’了？”

“他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是分不出精力多关注我分毫。”

“就在那时，我突然发动，生下了一个八个多月的死胎。”

“姐姐……”姚玉卿握住姚珠卿的手，明知此事已成往事，此刻已非彼刻，却仍想要给姐姐多哪怕一点点的气力，和姐姐一同分担那份苦涩。

姚珠卿点头回握，接着讲述：“那段日子里，谁家没一个两个‘遭大罪儿’了的或远或近的亲戚，谁家没因种种原因有过‘秘不发丧’的白事呢。”

“所以相较起来，我们许府，只是本来身子就不好的我，流了一个孩子，远算不上什么。”

“也根本没人在意，没人会提起，没人会记得。”

“包括，”姚珠卿此刻身子仍止不住地颤抖，“包括许康，于他而言，他似乎觉着就是我死掉的那个孩子，替许府挡了那两年的灾呢……”

“姐姐！”姚玉卿再控制不住，涌着泪环抱上她。

姐姐竟然独自承受了这些！

姚珠卿拍着姚玉卿的背，就在她耳边流淌出的话语中荡着亲昵和脆弱：“玉卿，我那时真的特别想你。”

“姐姐，可是为何……”

为何姚珠卿后来又没有把这些事情和心情告诉自己呢？

为何姐姐要憋了这许多年，直到今日，直到失忆了的自己反复问起时，才终于将这件事剖白呢？

“因为……”姚珠卿明白姚玉卿在疑惑什么，她擦了擦两人的泪，难为情地说出了她憋了多年的原因，“……正是因为你的阿鸢也死了。”

姚珠卿说道：“我刚说过，京中到底没有真的打起仗来，哪怕是政治角力，哪怕是明里暗里有人不敌陨落，但和你所在的戎原，和真刀真枪地打着仗的地方相比，仍是小巫见大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