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当初那沉闷夏夜的暑气再次呼啸着朝姚玉卿袭来。
姚玉卿被这灼人的热暑熏着,突然意识迷离,脑中又跳跃着想起来一桩小事……
那是陆叙昀第一次升迁得赏时的事。
那时,因为自己刚生下孩子不久,行事上总时常会犯些迷糊。
那次也是,她本已和夫君商量好要用新得的这些赏钱重整一下后院那些假山石,却因为她自己没有说清楚,导致邻近山石的小花园一角的那些她精心挑选、又精心养护的花株也全被请来的师傅刨了。
当时的姚玉卿性子还软着,她既不愿对师傅或传话的清瑶置气,也没有自洽地解决一切的能力。
她只能将这委屈咽下,对着花株的残骸自己偷偷抹眼泪。
布新山石的人要第二日才来,当晚接夫君进门时,对着被翻整得乱糟糟的小院,姚玉卿又更是有些不安和羞惭。
因为自己迷糊而导致的糟心结果,虽不算什么大错,可姚玉卿她觉着,和在官场驰骋的夫君相比,做这些杂事、家务的自己,本已经是得了便宜。
她本该更加谨慎,绝不该有所错漏才是。
好在夫君当时并没有任何埋怨的意思,只说姚玉卿已经安排得很好了,实在不行可以等第二日彻底布置好再调整。
又在听姚玉卿委委屈屈地自责了一番她最近的马虎后,陆叙昀反而笑着揽住了她,称赞她:“我家娘子哪儿不成事了?我家娘子明明如此厉害!”
“可是我……”
“什么可是呀!”陆叙昀不让姚玉卿自贬,只大加赞赏她做得好的那些部分,甚至衍发到赞她不止是布置这些庶务,连读书都如此厉害,如此出色。
姚玉卿本犯了迷糊犯了错,却被陆叙昀反夸到很是不好意思。
但从那之后,姚玉卿也暗自踏实了很多,她心想日后不管有何想法感受,都可以和夫君分享,毕竟夫君总能给她最好的安慰与鼓励。
陆叙昀当时还说过:“就算娘子你真的犯些马虎又怎么啦?娘子是为我辛苦怀胎才这样的……”
“……而且我这么厉害的娘子,事事都做得那么好,要是不偶尔犯点迷糊什么的,那不是厉害成小圣人啦?”
姚玉卿被他夸得晕头转向,只能假意埋怨实则撒娇地叫他:“夫君……”
……夫君。
她的夫君,那总是会用最深厚的爱意包裹她、安抚她、引领她的夫君。
可如今却同样成了清瑶的夫君。
姚玉卿脑中曾反复描绘的那一幅郎情妾意的画面中,那和陆叙昀携手一同养花、赏月、读诗、分享日常中的大事小情、点点滴滴的人,终是幻化变成了清瑶。
姚玉卿又开始头疼了,若说刚才姚玉卿还没意识到清瑶和陆叙昀之间的关系是真实的,现在,当面看见这二人确定无疑地并立在一起,姚玉卿只觉得心苦得像是要直接呕出来。
姚玉卿瞪瞪陆叙昀,又盯盯清瑶,只想问他俩:
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也曾对她说过吗?
而你,又是在哪一个瞬间发觉了被他爱着、被他全然容纳着,并开始深切地爱上他的呢?
想着想着,记忆中那个刚被自己买回来不久,那嫩生生脆秧秧、即使身着粗布麻衣也我见犹怜的小丫头清瑶和眼前的场景重合。
姚玉卿的心中除苦涩外,便又夹杂上了一丝更为复杂的震撼。
初见时她是那样一个像是任一阵风都能将她折倒的可怜模样……怎么会?怎么会?
姚玉卿突然像意识到自己的姐姐根本没办法和自己全然生分了一样,意识到自己同样也没办法真心地去恨清瑶。
姚玉卿只能半痛半怨地狠狠剜了门口的陆叙昀一眼。
可这恨也不够磊落,愤怒也不够纯粹,姚玉卿只瞪得自己眼睛生疼,心中此时如回忆的那一瞬般生出一种委屈来。
姚珠卿注意到了姚玉卿的委屈,可为了帮忙瞒下姚玉卿失忆的事,她也无法当众安慰她些什么。
陆柔韵则是仍陷于刚才诗会上的事,此刻迫不及待地想上前找陆叙昀“告状”。
“叙昀,你知道吗……”陆柔韵也行至门前。
陆叙昀却也没接这位嫡姐的话,只遥遥地瞟了堂内的姚玉卿一眼,然后极不愿多看她般,转身就想离去。
离开时还不忘携着清瑶的手。
陆柔韵反反复复地受了冷落,不忿又咋咋呼呼地也追着陆叙昀走了。
反而是清瑶,或是遥遥地感知到了姚玉卿这边的目光,她在被带走前转头怯怯地望回来,朝姚玉卿小心地福了一福,行了个告退礼。
热闹散去,姚玉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和夫君的重遇竟是这样的。
陆叙昀如今有了清瑶就算了,为何竟连个招呼都不愿和她打?
她突然冷笑了一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似乎并非出于心中的想法,而是是源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姚珠卿在旁忧心地望着姚玉卿,心疼道:“玉卿,唉……你……”
“我没事,”姚玉卿仍犟嘴道,“姐姐,我其实在刚醒来看到清瑶时就已经猜到了,他们在一起了,呵,我只是……不愿意相信这是真实的,不想真的看到这一幕而已……”
“玉卿……”
“姐姐,今天你也先回去吧……”姚玉卿打断姚珠卿的话。
她此时突然不想听任何话,不想再说任何话,也不想再知道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今番的这些苦涩、疑惑、酸楚、或是积藏的隐痛,或许都只是因为她一时忘记了而已。
姚玉卿侥幸地想着:或许这遭和上次不同,或许这次她睡一觉起来后就能恢复记忆了呢?
或许等那个备受尊崇的、能承受住这一切的自己重新醒来后,只会觉得如今这个因为这些小情绪就崩溃破碎的自己莫名其妙呢?
没错,睡一觉就好了,想起来就好了。
“玉卿,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都先不要这样想,这十二年的一切你要短时间内消化本来就是很难的……”姚珠卿仍想出言告慰姚玉卿。
但姚玉卿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的孩子没了,她的夫君如今视她为陌路,她要这许多权势,空揽着这许多庶务,到底有什么用呢?
姚玉卿此刻觉着,或许刚刚她非要继续进行诗会,也是在强行给自己找件事做,从而逃避面对现实。
如今空下来了,姚玉卿心中只余难过,她觉得自己当下可能承受不住更多的“噩耗”了。
正巧清瑶遣人来问,说许府的人想知道自家夫人准备何时回去?等在府门口的许家小厮见众客均已离开了?
姚玉卿抓住这机会反劝姚珠卿道:“姐姐,你先走吧,今天先让我自己静一静好吗?有什么都明日再说罢?好多事情,我暂时都不想知道了……”
姚玉卿当下只觉心如刀绞:就算知道她的孩子是怎么死的,就算知道她的夫君是如何一步步离开她的,就算知道更多更多的一切,可对于现在这个心如死灰的她自己,又如何呢?
姚珠卿想了一想,道:“你若不想听,我也理解,那便按你说的,你今日先歇歇,我明日再来。”
姚玉卿逃也似的催促着她:“好……姐姐,你先走,让我静静吧……”
*
姚玉卿屏退所有人,平躺回最初那副宽床榻上。
她边深呼吸边紧闭双眼,想将一切都丢给那个想象中足够坚强的,拥有记忆的自己。
那个自己一定早已对现状驾轻就熟,能够轻松应对如今这一切吧?
可装模作样地躺了许久,姚玉卿却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