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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现实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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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来的时候,石屿川正在吃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粥是凉的,咸菜是甜的——临沂的咸菜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甜的,他不喜欢,但便宜。他端着碗,坐在床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听不清在播什么。他只是需要一点声音,让出租屋不那么空。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妈。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你在干嘛?”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山东女人特有的硬气,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吃饭。”

“吃的什么?”

“粥。”

“就粥?”

“还有咸菜。”

母亲沉默了两秒。那种沉默不是心疼,是那种“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的无奈。石屿川知道。他从小就知道。

“你下周末回老家一趟。”母亲说。

“干嘛?”

“相亲。”

石屿川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把碗放在桌上,粥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沿着碗壁往下淌。“什么相亲?”

“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在镇上当幼师,人长得不错,家里条件也好。你回来见见。”

石屿川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我才多大,相什么亲?”

“你多大?你十九了。”

“我十八。还没到十九。”

“虚岁十九。在农村,这个年纪该定下来了。”

“我不回。”石屿川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硬。

“你不回?”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有什么出息?早点成家,安定下来,我跟你爸也放心。”

石屿川听到“我爸”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走得干脆,连背影都没留下几个。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他不怪她。但他不想相亲。不是不想结婚,是没想过结婚。他才十八岁,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结婚?拿什么养家?

“我不想去。”他说。

“为什么?”

“我还小。”

“你不小了。你王姨家的儿子,比你还小一岁,去年就订婚了。”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母亲沉默了。又是那种“你让我失望了”的沉默。石屿川在这片沉默里坐着,手里的粥凉了,碗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看着那些水珠,一颗一颗的,像眼泪。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母亲突然说。

石屿川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人家跟你一样大的,都想找对象,你倒好,给你介绍你不要。你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石屿川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想说“我没有毛病”,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有。他确实有。他有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他有一个男朋友,在香港,十七岁,比他小一岁,是个男生。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了快一年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妈不知道,他室友不知道,工地上的人不知道。只有他和宋时予知道。

“我没有毛病。”他说,声音很小。

“那你为什么不相亲?”

“因为我不想。”

“不想?你不想结婚?你以后打光棍?”

“我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你永远以后。你现在不抓紧,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母亲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他转,赶不走,打不死。他只想挂掉电话,躺下来,抱着那只橘猫,把脸埋进它的肚子里。但他不能。因为她是他的母亲。她生了他,养了他,吃了很多苦。他没有资格挂她的电话。

“我下周末有事。”他说。

“什么事?”

“加班。”

“请假。”

“请不了。”

“那你跟老板说,家里有急事。”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他不想再编了。他编不下去了。他只想说“我不去”,但他妈不会接受“我不去”。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她能理解的理由。她不能理解“我还小”,不能理解“我不想”,不能理解“我有一个男朋友”。她只能理解“加班”——虽然“加班”在她看来也不是理由,因为在她眼里,相亲比加班重要一万倍。

“妈。”他叫了一声。

“嗯。”

“我现在不想谈这些。以后再说。”

母亲沉默了很久。在这片沉默里石屿川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很重,像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但放下来的声音很沉,砰的一声,震得他胸口发疼。

“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母亲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

石屿川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上。粥彻底凉了,碗壁上凝了厚厚一层水珠,有的已经汇成了水流,沿着碗壁往下淌,淌到桌上,洇出一小滩水。

他看着那滩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哭。他用手背捂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被手掌闷住了,变成一种低沉的、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声音。他哭他妈说的“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哭自己不敢说“我喜欢男生”,哭那个永远不能见光的秘密。他哭自己没用——就连一句“我有男朋友了”都不敢说,连一个相亲都不敢拒绝,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敢面对。

他哭了很久。久到粥表面的水珠干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久到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一看——宋时予的视频请求。

他按了接听。屏幕里出现宋时予的脸。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但笑容在看到石屿川的脸时凝固了。

“你怎么了?”宋时予问。

石屿川移开了目光。他不想让宋时予看到他的眼睛——肿的,红的,一看就知道哭过。但他移开得太晚了。宋时予已经看到了。

“你哭了?”宋时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没有!”石屿川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得像在吼。吼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藏都藏不住。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没有。嗓子不舒服。”

宋时予看着他,目光很安静。他没有追问。他知道石屿川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说:“那多喝热水。”

石屿川听到“多喝热水”四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手机屏幕上。他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干净——刚擦掉,新的又流下来了。

宋时予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石屿川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在闪。那种光不是笑,是疼。他不能替石屿川疼,所以他只能看着。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拼命忍又忍不住的样子。

石屿川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妈让我相亲。”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宋时予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呢?”

“我说我不去。她骂我有毛病。”

宋时予看着石屿川,目光里的光暗了一点。

“你怎么回她的?”他问。

“我说我没有毛病。”

“然后呢?”

“她说我长大了,管不了我了。挂了。”

宋时予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石屿川看着他的喉结,看着它上下动了一下。他在咽什么东西。可能是口水,可能是委屈。石屿川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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