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周五下午到的。
石屿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整理资料,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拿着一沓验收单。快递员说“有你的包裹,放在门卫室了”,他愣了一下。他没有买任何东西。
他已经很久没有买过东西了。
下班之后他去门卫室拿包裹。箱子不大,有点沉,胶带缠得很紧,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地址:香港。石屿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抱着箱子走出工地,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用钥匙划开胶带。
打开箱子的时候,他先看到了一张明信片。香港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紫色、蓝色、金色,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的画。他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是宋时予的笔迹——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他这个人。
“石屿川,你不是一个人。”
就这一句话。石屿川盯了很久。他把明信片放在一边,继续翻箱子。
下面是一盒曲奇。铁盒装的,小熊图案,香港某个老饼店的牌子。他打开盖子,奶香味扑面而来,甜得有点腻。曲奇烤成了小花形状,整整齐齐地码在纸托里,一个挨着一个,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最下面是一只毛绒玩偶。不是海豚,是一只猫。橘色的猫,胖胖的,懒洋洋地趴在盒子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石屿川把猫拿出来,捏了捏它的肚子——软的,跟海豚一样软。他看着这只猫,想起宋时予的头像——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很短,但确实是笑。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面前:明信片、曲奇、橘猫。他看着它们,觉得宋时予把能寄的都寄来了——他想说的话写在明信片上,他想让石屿川尝的甜装在铁盒里,他想让石屿川抱的温暖缝在毛绒里。他把这些东西从香港寄到临沂,跨过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送到一个工地的门卫室。他不能自己来,所以他把他的东西送来了。
石屿川把东西装回箱子里,抱着箱子走回出租屋。路上他走得很慢,箱子有点沉,但他没有放下来。他怕放下来,就再也抱不起来了。
回到出租屋,他把箱子放在床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明信片靠在台灯旁边,曲奇放在桌上,橘猫放在海豚旁边。两只玩偶并排躺着,一只蓝色的,一只橘色的,都没有眼睛。石屿川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像他和宋时予——一个在海里,一个在岸上。一个会游泳,一个不会。但它们都闭着眼睛,看不到对方。
他拿起手机,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了。”
宋时予秒回:“打开了吗?”
“打开了。”
“喜欢吗?”
石屿川看着“喜欢吗”三个字,想了一下。喜欢。他喜欢那张明信片,喜欢那盒曲奇,喜欢那只橘猫。但他不会说“喜欢”。他说“喜欢”的时候,会觉得不好意思。他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小孩子?”他打字。
宋时予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十秒,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是我的小孩子。”
石屿川盯着这六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自己以前说过——“我比你大!你才是小孩子!”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嘴硬,他害羞,他不想承认自己比宋时予小——不,他比宋时予大。他是那个应该被叫“哥哥”的人。但宋时予说“你是我的小孩子”,好像在说——在我这里,你不用长大。你可以哭,可以发脾气,可以收到一盒曲奇就开心。你可以做一个小孩子。
“我比你大!”他打字,“你才是小孩子!”
“那你是大孩子。”
“你闭嘴。”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蹭脸的表情包。石屿川看着那只猫,想起箱子里那只橘猫。他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它的肚子是软的,跟海豚一样软。他抱着它,觉得它像宋时予——胖胖的,懒懒的,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好欺负。
“曲奇你吃了吗?”宋时予问。
“没有。”
“你尝一块。很好吃。”
石屿川打开铁盒,拿了一块小花形状的曲奇,咬了一口。酥的,入口即化,奶味很浓,甜得恰到好处。他嚼了两下,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曲奇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想起宋时予以前发过的那些照片——菠萝油、冻柠茶、叉烧饭、云吞面。那些东西他看着照片,觉得远。可是这盒曲奇不远。它就在他手里,在他嘴里,在他的舌尖上融化。甜的。宋时予从香港寄来的甜。
“好吃吗?”宋时予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石屿川没有反驳。他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这次他嚼得很慢,让曲奇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点一点地渗进味蕾。他想起宋时予说“你是我的小孩子”,想起他说“那你是大孩子”,想起他说“你闭嘴”。这些对话像曲奇一样,酥酥的,软软的,含在嘴里就化了。但他不想让它化。他想含久一点。
“宋时予。”他打字。
“嗯?”
“你为什么要寄这些东西?”
“因为想让你知道,我在想你。”
石屿川的鼻子酸了。他揉了揉鼻子,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不想哭。收到礼物应该开心,不应该哭。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鼻子。它总是酸,总是红,总是出卖他的情绪。
“你寄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他问。
“不贵。曲奇是打折的,明信片是免费的,玩偶是便利店抽奖抽到的。”
石屿川知道他在撒谎。那个饼店的曲奇他查过,一盒要一百多港币。明信片虽然是免费的,但邮票要钱。玩偶不可能是抽奖抽到的——它那么新,标签还在,上面写着“made in Vietnam”。宋时予在撒谎,为了让他收得心安理得。
“你骗人。”他打字。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骗人。”
宋时予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好吧。花了点钱。但不多。”
“多少?”
“你猜。”
“我不猜。你告诉我。”
“不告诉。”
“宋时予!”
“你叫我全名也没用。不告诉。”
石屿川气得想把手机摔了,但他没有。他抱着那只橘猫,把脸埋进它的肚子里。猫的肚子很软,带着一股新棉花和塑料的味道。他在那个味道里笑了一下。不是闷声笑,是笑出了声。很小声,但宋时予可能听到了——因为他的手机离他很近。
“你笑了。”宋时予说。
“没有。”
“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你笑了。”
石屿川把脸从猫肚子里抬起来,看着屏幕。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他看着那个粉色的心,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满,是那种“缺了很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一块”的满。还有缺口,但至少不是全空了。
“宋时予。”
“嗯。”
“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哭。”
宋时予沉默了几秒。“想哭就哭。我又不会笑你。”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他没有哭。他忍住了。他把橘猫放在枕头旁边,让它和海豚并排躺着。一只蓝色,一只橘色。一只在海里,一只在岸上。但它们挨在一起,很近。近到可以碰到对方的尾巴。
那天晚上,石屿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翻到那张明信片的照片——他拍了发过去的。香港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宋时予的字迹。“石屿川,你不是一个人。”
他把这句话读了三遍。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这句话像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他心上。不重,但很稳。拍一下,退一下。拍一下,退一下。他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地安静下来。
他打开相册,翻到宋时予以前发的那张自拍——夕阳、天台、校服、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宋时予,我也给你寄点东西。临沂的特产。煎饼。你肯定吃不惯,但我还是想寄。”打完之后他看了两遍,觉得“你肯定吃不惯”这句话不好,删了。他重新打了一句:“宋时予,我给你寄点临沂的特产。煎饼。还有我自己织的围巾。很丑,但很暖。”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