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石屿川自己也不知道。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临沂下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敲。石屿川躺在床上,抱着海豚,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宋时予的视频请求弹出来,他按了接听。
宋时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身后的书架比上次更满了——又多了几本参考书,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挤在一起,像一排站得太近的人。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垂在额前,快要遮住眼睛了。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到地上,没有声音。
“你今天怎么样?”宋时予问。
“还行。”
“工作忙吗?”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像一条被踩了无数遍的路,又平又硬,走在上面没有声音。石屿川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看着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东西,笔尖沙沙地响。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墙壁上还留着钉子的痕迹,但钉子已经不在了。
“石屿川。”宋时予抬起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没什么话说了?”
石屿川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看着宋时予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现在还是亮的,但火光小了很多,像蜡烛烧到最后,只剩一点芯,风吹一下就灭。
“有。”他说。
“为什么?”
石屿川想了想。为什么?因为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出租屋、工地、便利店。宋时予的世界很大,大到有模联、辩论赛、物理实验。他不懂宋时予在说什么,宋时予也不懂他在经历什么。两个人像两列火车,从同一个站台出发,开往不同的方向。你看着对方的车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你知道那辆车还在,但你看不到了。
“不知道。”他说。
宋时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屏幕里的石屿川,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水。水面上没有涟漪,水底下的东西看不清。
“石屿川。”他叫了一声。
“嗯。”
“现在是进入老夫老妻的阶段了吗?”
“什么东西?”石屿川一脸茫然。
“没事。话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石屿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以后?”
“我们以后。我考上大学以后,你工作以后。我们怎么办?”
石屿川沉默了。他想过。他每天晚上都在想。想宋时予去香港大学,想自己留在临沂。想宋时予穿西装在中环上班,想自己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搬砖。想宋时予跟同事去吃一百多港币的沙拉,想自己在便利店买过期的饭团。这些画面像两台同时播放的投影仪,投在同一面墙上,左边的画面是亮的,右边的画面是暗的。亮的是宋时予,暗的是他。
“没想过。”他撒谎。
宋时予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他知道石屿川在撒谎。他什么都知道。
“我想过。”宋时予说,“我想过很多次。我想过你来香港。你来了之后,我们可以住在一起。我上学,你工作。晚上一起吃饭,你工作累了我帮你捏捏肩膀,周末去海边走走。我想过这些,想过很多遍。”
石屿川听着这些话,觉得它们像肥皂泡,很漂亮,五颜六色的,飘在空中。但他不敢碰。因为他知道,一碰就碎了。
“你想的这些,能实现吗?”他问。
宋时予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想有什么用?”
“想也不行吗?”
“想有什么用?想了又不能变成真的。”
“那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变成真的。”
石屿川张了张嘴,想说“钱”。有钱就能买机票,有钱就能来香港,有钱就能跟宋时予住在一起。但他没有说。因为他没有钱。他连一张去徐州的火车票都买不起,更别说去香港了。“钱”这个字说出来,像在宋时予面前脱衣服——把自己所有的穷、所有的窘迫、所有的无能为力都暴露出来。他不想。
“我不知道。”他说。
宋时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物理练习册。练习册翻开着,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后面是空白的。他看着那片空白,觉得那是他和石屿川的未来——空白的,不知道填什么。不是不想填,是不会填。没有人教过他,这道题该怎么做。
“石屿川。”他没有抬头。
“嗯。”
“你不觉得累吗?”
“累什么?”
“累……每天哄我,猜我在想什么,怕说错话。累不累?”
石屿川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宋时予说过——“被你骂的话,没关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石屿川知道,那不是不重要。那是他在忍着。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消化不了,就堆在那里。堆得多了,胃会疼。
“你累了吗?”石屿川问。
宋时予抬起头,看着屏幕。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很少哭。
“有一点。”他说。
石屿川的鼻子酸了。他想起以前自己问过宋时予同样的问题——“你是不是很累?”宋时予说“有一点”。那次是因为猜他在想什么,怕说错话,怕他生气,怕他又哭。这次也是。宋时予累的原因从来没有变过——他。石屿川。是石屿川让他累的。他的刺,他的嘴硬,他的“还行”,他的“嗯”,他的不回消息。这些像沙子,一粒一粒地落在宋时予的身上,不重,但多了,就会把人压垮。
“那要不我们算了吧。”石屿川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叶子落了。
宋时予愣了一下。他看着石屿川,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差点灭了。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要不我们算了吧。”石屿川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大。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死掉的鸟。他不想看到,但已经看到了。
宋时予没有说话。他看着石屿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的眼眶红了,比刚才更红。石屿川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他喘不上气。
“为什么?”宋时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石屿川移开了目光。他不敢看宋时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在闪,像快要灭了的蜡烛。他怕自己看着看着,会忍不住把这句话收回来。但他不想收。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他觉得宋时予值得更好的人。一个不会让他累的人,一个不会让他猜的人,一个不会让他红了眼眶的人。那个人不是他。他不配。
“你不觉得累吗?”石屿川说,“每天要哄我,要猜我在想什么。我动不动就生气,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说‘你闭嘴’。你不累吗?”
“我不累。”宋时予说。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以前那么确定了。以前他说“我不累”,像是在说“今天是晴天”,很确定,不用想。今天他说“我不累”,像是在说“明天会不会下雨”,不确定,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撒谎。”石屿川说,“你刚才说了‘有一点’。你说你累了。你说了。”
“我说的是‘有一点’,不是‘很累’。”
“有一点也是累。你不应该累的。你才17岁,你应该开开心心的,每天跟同学玩,打篮球,吃菠萝油。你不应该每天哄一个比你大1岁的人,不应该猜他在想什么,不应该怕说错话。你不应该过这种日子。”
宋时予看着石屿川,目光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天色慢慢地变黑,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但回头看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你是在替我决定我该过什么日子吗?”他问。
“我不是替你决定。我是觉得……你应该过更好的日子。”
“更好的日子是什么日子?没有你的日子?”
石屿川没有说话。他不想说“是”,也不想说“不是”。“是”太残忍了,“不是”太假了。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宋时予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哄他,总是在忍,总是在说“没关系”。他觉得那些“没关系”后面,藏着很多很多的“有关系”。只是宋时予不说。
“石屿川,我问你。”宋时予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到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石屿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他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看着那双红红的、快要灭了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三个字比“是”更残忍。
“是”是一把刀,一刀下去,疼,但干脆。“我不知道”是一根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再拔出来。来回地扎,不深,但每一针都疼。
宋时予的眼眶红了很久,但眼泪一直没有掉下来。他忍着。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忍了回去,咽进肚子里。他知道石屿川说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是不爱了,是不敢爱了。他觉得自己不配。他觉得自己给不了宋时予想要的未来。所以他后退了。不是转身跑,是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宋时予看不到的地方,然后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说“你看,我不在了,你可以过更好的日子了”。
宋时予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手机,从书桌前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香港的夜还是亮的,霓虹灯、路灯、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他看着那片橘色的天,想起石屿川说过,临沂的夜是黑的。真正的黑,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他现在理解了那种黑。不是天黑了,是心黑了。像有人在你心里关了一盏灯,你找不到开关,只能在黑暗里摸索。
“石屿川。”他对着手机说。
“嗯。”
“我怎么做,你才能不累?”
石屿川没有说话。他听着宋时予的声音,觉得那个声音很远。不是地理上的远,是心理上的。像两个人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一个站在东边,一个站在西边,中间隔着一张很长的桌子。他们互相看得到,但要走过去,需要绕很长很长的路。
“你什么都不用做。”石屿川说,“是我的问题。不是你。”
“那你告诉我,你的问题是什么。我帮你。”
“你帮不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了?”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他不想说。因为他怕说了,宋时予会觉得他幼稚,觉得他矫情,觉得他小题大做。他的问题是什么?他的问题是穷,是自卑,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宋时予。这些问题,宋时予帮不了。他不能给石屿川钱,不能让他不自卑,不能让他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些问题只能石屿川自己解决。但他解决不了。他试过了——努力工作,省吃俭用,不抱怨。但这些都没有用。他还是穷,还是自卑,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我说了你也不懂。”他说。
“你不说,我怎么懂?”
“你一个17岁的高中生,你懂什么?”
话一出口,石屿川就后悔了。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次他不想解释的时候,就会用这句话把宋时予挡回去。“你一个17岁的高中生,你懂什么?”这句话像一堵墙,他每次砌一块砖,砌了很多次,墙已经很高了。宋时予站在墙的另一边,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他不想让宋时予看到他的脸,因为他的脸上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