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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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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巾是他偷偷织的。从冬天开始,每天晚上织几针,织得很慢,拆了织,织了拆。他从来没有织过东西,手指笨得像萝卜,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想给宋时予一件他自己做的东西。不是买的,不是别人送的,是他自己做的。每一针都是他戳进去的,每一行都是他绕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但暖。

第二天,他去邮局寄包裹。邮局的人问他寄什么,他说“特产和围巾”。工作人员让他填单子,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收件人:宋时予。地址:香港。他写“香港”两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香港。那个城市他从来没有去过,但那个城市的名字他写过很多次——在备忘录里,在心里,在梦里。他把单子递给工作人员,付了邮费。钱不多,但他付得很认真。好像付了这笔钱,他就能离香港近一点。

出了邮局,他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寄了。”

宋时予秒回:“寄了什么?”

“你猜。”

“煎饼?”

“嗯。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不告诉你。”

“你学我!”

“你上次也不告诉我曲奇多少钱。”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石屿川看着那些“哈”字,嘴角翘得老高。他站在邮局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临沂的春天来了,风不那么冷了,路边的树开始冒新芽。他看着那些嫩绿色的芽,觉得它们像什么东西——像希望。很小的、刚刚冒头的、随时可能被风吹掉的希望。

他站在阳光里,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围巾。我织的。很丑。不喜欢就扔了。”

宋时予没有回“不会扔”。他回了一句:“你居然会织围巾?”

石屿川的脸红了。“不会。丑死了。不喜欢就扔了。”

“我很喜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眼眶热了。他抬起头,看着临沂灰蓝色的天。天上有几朵云,很薄,像被人撕碎了的棉花糖。他看着那些云,想起宋时予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他这辈子送过什么礼物?什么都没有。他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过。但宋时予说“最好的”。不是因为围巾织得好,是因为织围巾的人是他。

“你还没收到呢。收到了再说。”他打字。

“收到了我也会说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织的。”

石屿川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煤烟——临沂的春天总是带着煤烟味。他闻着这些味道,觉得它们比香港的高档气息差远了。但这是他的味道。他的城市,他的春天,他的煤烟味。宋时予会收到这些味道——裹在围巾里,缝在针脚间,藏在快递箱的缝隙里。他会闻到。然后他会说“这是最好的礼物”。因为他闻到的不是煤烟味,是石屿川的味道。

一周后,宋时予收到了包裹。

他发了一条语音,石屿川点了播放。“收到了!好大一个箱子!我拆了——煎饼,糁汤料包,还有……围巾。”语音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拆包装。“围巾好软。你织的?你什么时候织的?你居然会织围巾?”

石屿川听着他惊讶的语气,嘴角翘得老高。他打字:“不会。织了好几个月。拆了好几次。丑。”

“不丑!很好看!是灰色的,我喜欢灰色。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灰色?”

“不知道。随便选的。”

“你肯定是故意选的。”

“不是。”

“是。”

“不是。”

宋时予发了一张照片——他戴着围巾的自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两端垂在胸前,针脚确实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但他的脸在围巾上面,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石屿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着宋时予的笑,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它去了香港。它去了他不敢去的地方。

“好看吗?”宋时予问。

“围巾还行。人就算了。”

“你又说我丑。”

“你本来就不帅。”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石屿川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这行字,心跳加快了。他为什么喜欢宋时予?因为他温柔,因为他包容,因为他会说“你不是一个人”,因为他会从香港寄来一盒曲奇、一只橘猫、一张明信片。因为他会在凌晨两点做完功课后发“晚安”,因为他说“被你骂的话,没关系”,因为他等了他很久。很久很久。这些理由太多了,多到他说不完。但他说不出口。他只会说——“因为你瞎。”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石屿川看着那些“哈”字,觉得它们像一串风铃,被风吹着,叮叮当当地响。好听。他看着那些“哈”字,也跟着笑了。很小声,但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宋时予每天都戴着那条围巾上学。他发照片给石屿川——在校门口戴着的,在教室里戴着的,在操场边戴着的。石屿川每次都说“丑死了”“你不热吗”“你脱下来吧”。但每次他都把照片存了。他存了很多张——宋时予戴着灰色围巾在香港的各个角落笑着。他看着那些照片,觉得宋时予好像离他近了一点。不是地理上的近,是心理上的。围巾是他织的,针脚是他的,温度是他的。那条围巾裹着宋时予的脖子,像他在抱他。

有一天晚上,视频的时候,宋时予突然说:“石屿川,你以后每年都给我织一条围巾吧。”

石屿川愣了一下。“每年?你一年换一条?”

“嗯。你织的我都留着。”

“你留着干嘛?又戴不过来。”

“存着。等我老了,拿出来看。”

石屿川的鼻子酸了。“你老什么老。你才17。”

“17也会老的。”

“那等你老了再说。”

“你说的。等我老了,你给我织。”

“……嗯。”

宋时予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柔,像以前那些笑。石屿川看着那个笑,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轻了。轻到他可以带着它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他知道,宋时予在走,他也在走。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他们都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那段时间,他们聊天的频率恢复了。不是以前那种每天几小时的热烈,是一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宋时予发“早安”,石屿川回“早”。宋时予发午饭的照片,石屿川回“看起来还行”。宋时予发教室窗外的夕阳,石屿川回“我们这边的天是灰的”。宋时予说“今天好累”,石屿川说“那你早点睡”。对话像一条小溪,不急不缓地流着,没有浪花,没有漩涡,就是流。你不知道它流向哪里,但它没有断。一直在流。

石屿川开始期待每天晚上视频的几分钟。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期待,是一种安稳的、确定的期待。像知道家里有一盏灯亮着,你推开门,灯就在那里。你不觉得惊喜,但你安心。

有一天晚上,宋时予在视频里做作业。他低着头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石屿川,笑一下,又低下头。石屿川靠在床头,抱着那只橘猫,看着他。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猫,窝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他就想那样待着。待在有宋时予的地方。

“石屿川。”宋时予抬起头。

“嗯。”

“你最近开心吗?”

石屿川想了一下。开心吗?他不知道。他每天还是上班、整理资料、吃馒头。这些没有变。但他收到了一盒曲奇,寄了一条围巾,每天晚上视频几分钟。这些是新的。这些新的东西像几朵小花,开在他灰蒙蒙的生活里。很小,不鲜艳,但它们是活的。

“还行。”他说。

宋时予笑了。“还行就是开心。”

石屿川没有反驳。他把橘猫举起来,挡在脸前。猫的肚子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在笑。笑得很小,小到只有猫能看到。

窗外,临沂的夜很黑。但房间里亮着一盏灯,灯下有一只橘猫和一只蓝海豚,并排躺着。海豚没有眼睛,猫也没有。但它们在笑。因为有人把它们放在了一起。

宋时予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下它——毛线的触感,粗糙的,针脚不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他知道石屿川织了很久,拆了很多次,手指被针戳破了很多回。他把这些疼都织进了围巾里。宋时予摸到的不是毛线,是那些疼。他把围巾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石屿川说“等我老了给你织”。他不知道“老了”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石屿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以后”。石屿川以前不想“以后”。他不敢想。他觉得他们没有以后。但他说“等我老了”,他在想以后了。这个变化很小,小到可能只有宋时予注意到了。但他注意到了。他很开心。

宋时予把围巾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还在,但今晚他没有看它。他在看围巾。黑暗中看不到围巾,但他知道它在。就在他枕头旁边,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摸到。

窗外的香港,霓虹灯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涨了。不是很多,但够了。够它漫过沙滩,够它碰到礁石,够它离那座岛近一点。再近一点。

潮水不知道这座岛能撑多久。但它知道,它想靠近。哪怕只近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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