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屿川。”宋时予低下头,看着屏幕。
“嗯。”
“你还好吗?”
石屿川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他哭了很久,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他喘不上气。
他不好。他一点也不好。
“不好。”他说。
宋时予的目光动了一下。他看着石屿川,看了很久。
“那你哭吧。我陪你。”
石屿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今天哭了太多次,眼泪像关不上的水龙头,流了停,停了流。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拧了又拧,直到最后一滴水被挤出来。
“宋时予。”他哭着说。
“嗯。”
“你才17岁。你还在读高中。你已经要面对这些了。相亲,结婚,成家。我妈说‘你十九了’,其实我才十八。但十八也好,十九也好,在老家,这个年纪就该相亲了。你懂吗?”
宋时予没有说话。他看着石屿川,目光里的光在闪。
“你不懂。”石屿川说,“你这个年纪,任务是读书、考试、上大学。你的烦恼是物理题太难、模联发言紧张、云吞面涨价了。我的烦恼是什么?是我妈问我是不是有毛病,是我不敢说我喜欢男生,是我连一个相亲都不敢拒绝。我们……真的在同一个世界吗?”
宋时予低下头。他看着桌上的物理练习册,练习册翻开着,最后一道大题他还没有做。那道题关于电磁感应,导体棒在磁场中运动,求感应电动势。他做了很多遍,做对了,但他觉得那道题跟他没有关系。那道题是题,他是他。他的生活不在题里。他的生活在这个屏幕里——在石屿川红肿的眼睛里,在他哑了的嗓音里,在他那句“我们真的在同一个世界吗”里。
“我不知道。”宋时予说,“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同一个世界。但我知道,我在这个世界里。你在的世界。”
石屿川看着他,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垂在额前的头发。他想说“你不在”,但他没有说。因为宋时予在。他真的在。他每天发早安,每天晚上视频,他寄曲奇、寄明信片、寄橘猫。他戴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他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他在。他真的在。
但他能在多久?一年?两年?五年?石屿川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妈在催他相亲,他不敢说“我有男朋友”。他连“我有男朋友”都不敢说,他还能指望什么?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还能保护宋时予吗?他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敢面对,他还能面对什么?
“宋时予。”他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有一天……我说我扛不住了,你会怪我吗?”
宋时予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石屿川。石屿川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颗痘痘。他看起来像一个被生活揍了一顿的人,鼻青脸肿的,但没有倒下。他还在站着。只是站得很累。
“不会。”宋时予说,“我不会怪你。我会问你,哪里疼。然后帮你揉揉。”
石屿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哭着说:“你揉不到。你在香港。”
“那我坐飞机来揉。”
“机票贵。”
“我攒钱。”
“你攒钱买机票,就是为了来给我揉眼睛?”
“嗯。还有揉手。你的手不是老疼吗?”
石屿川哭着哭着,突然觉得有点想笑。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宋时予。”
“嗯。”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习惯的。习惯了之后,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很难过。”
宋时予看着石屿川,目光里的光又亮了一点。不是以前那种亮,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更干净的亮。像雨后的天空,云散了,太阳出来了,光不刺眼,但很暖。
“那我就不在的时候少一点。”他说,“尽量多在你身边。”
“你不在我身边。你在香港。”
“心里也算身边。”
石屿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让摄像头对着天花板。他不想让宋时予看到他在哭。但他知道宋时予能听到——他的哭声,他的抽噎,他吸鼻子的声音。这些声音像潮水,从临沂涌到香港,涌进宋时予的耳朵里。宋时予听着那些声音,没有挂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道伤口。
他不确定。他不确定石屿川的世界里有没有他的位置。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挤进那个被相亲、催婚与母亲的质疑填满的世界。他太小了,太小了。他只有十七岁,他的武器只有“早安”和“晚安”和“我在”。这些武器够吗?能挡住那些催婚的声音吗?能挡住那句“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放下这些武器。因为放下了,石屿川就真的一个人了。
“石屿川。”他对着手机说。
“嗯。”声音从枕头旁边传来,闷闷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在。”
石屿川没有说话。但宋时予听到了他的哭声——比刚才更大了一点,像堤坝决了口,水涌出来,拦都拦不住。宋时予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听着,听着石屿川哭,听着他在那个没有人在的出租屋里,抱着那只橘猫,把脸埋进它的肚子里,哭到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石屿川的哭声停了。他拿起手机,屏幕里出现他的脸——肿的,红的,湿的。
“宋时予。”
“嗯。”
“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什么消息?”
“‘不管发生什么,我在。’”
宋时予没有说话。他看着石屿川,石屿川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屏幕撞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一条浑浊,一条清澈。汇合的地方,浑浊被冲淡了一点,清澈被染浑了一点。但它们流在一起了。
“你哭了。”宋时予说。
“没有。嗓子不舒服。”
宋时予没有拆穿他。他只是说:“那多喝热水。”
石屿川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宋时予看到了。
“你笑了。”宋时予说。
“没有。”
“你笑了。嘴角翘了。”
“你看错了。”
“好好好,我看错了。”
石屿川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他的脸红了。他在被子里闷声嘟囔了一句“你闭嘴”。
挂了电话之后,石屿川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他翻到宋时予发的那条消息——“不管发生什么,我在。”他把这行字读了五遍。
第一遍,眼泪掉下来了。
第二遍,他擦了。
第三遍,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遍,他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第五遍,他把这句话记住了。牢牢的记在心里,很深的地方。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橘猫和海豚并排摆好。一只蓝色,一只橘色。一只没有眼睛,一只也没有。他看着它们,想起宋时予说“心里也算身边”。他把两只玩偶挨得更近了一点,近到它们碰在一起。然后他关了灯。
宋时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石屿川,你扛不住的时候,我帮你扛。你把你的重担分一半给我。我扛得动。”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句承诺。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他想做到。他会努力做到。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香港的霓虹灯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今天涨得很慢。不是因为风小,是因为月亮还远。但它没有退。它在那里,等着。等月亮近一点,等风大一点,等那座岛不再躲。
宋时予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石屿川,你扛不住的时候,别一个人扛。你还有我。虽然我在香港,但我可以听。虽然我不能帮你搬那些看不见的水泥,但我可以跟你说“辛苦了”。虽然我不能替你挡那些催婚的声音,但我可以跟你说“不管发生什么,我在”。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晚安,石屿川。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找我。别硬撑。”
石屿川没有回。
宋时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香港还是亮的。他在那片亮光里,慢慢地睡着了。